秋(2/2)

    沉确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那样的好时候，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梦里杂乱无章。

    她仰起头，看见太阳浮在很远的水面上。日光被波纹揉碎，化成一片不断晃动的白。所有声音都隔着水传来，只剩下一层绵长而沉闷的蝉鸣。

    沉确猛然睁开眼。

    是回到了小学，她背着书包，一个人沿着村里的路去上学。路边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她，便笑着逗她，说她爸爸妈妈不要她了。沉确立刻回嘴，老人被她噎住，旁边的人也都笑起来，觉得她有趣。沉确却没再理，背着书包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一片梧桐叶从她脚边翻过去。

    不是鱼。

    思念是有时间的，每个人只有两分钟。轮到沉确时，听筒还是温热的。她有许多话想说。想问爸爸在哪里，想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也想告诉妈妈，学校今天的菜很难吃，她昨晚没有睡好。可出口的只有一句：“你们吃饭了吗？”

    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旁边已经有人提醒，还有半分钟。

    可这一次，她看清了。

    入秋以后，夜渐渐长起来。

    水面上的光离她越来越远。

    她将电话交给下一个人。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日光把池面晒成一面白镜。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没有村里人吆喝她上岸，也没有谁从远处追过来，问她为什么又一个人跑到水边。

    她想睡一会儿。

    忽然，她看见了一抹红色。

    老人沿着小路渐渐走远，歌声也时断时续，混进脚下落叶细碎的声响里。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一转身，她终于走到了大学。校园里正是傍晚，树影落在路上，周围有人骑车经过，也有人抱着书说笑。她跟在他的身边，步子轻快，心里是雀跃的。她不知道他们要走到哪里，但她只希望这条路最好没有尽头。

    可路忽然变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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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

    是一条水蛇。

    一位老人从她面前慢慢走过，腰间别着一只很小的收音机。声音不大，略有些沙沙的，像旧唱片。

    她第一次觉得时间真正属于自己。课可以认真上，也可以偶尔逃，书读不完，路也走不完。她认识许多人，喜欢许多事，今天做的决定，明天还可以更改。未来没有固定的形状，朝哪一个方向望过去，都像是可以抵达。

    片刻后，屋内响起一声恸哭。

    红色的身体在昏暗的水中微微发亮。沉确转身想跑，脚下却踩不到实处。她用力往水面游，手指几乎已经碰到那片摇晃的光，脚踝却忽然一凉。

    沉确握紧听筒，匆匆说：“爸爸妈妈再见。”

    于是天旋地转，一切都回到了小时候的池塘边。

    沉确把头轻轻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午后的秋阳落在她身上，很暖，眼前也被映成一片朦胧的红。

    她一个人同自己玩了很久。

    它沿着她的小腿缠上来，一圈一圈，绕过腰腹，越缠越紧。沉确拼命挣扎，张开嘴想喊，却只有一串气泡从唇边逸出去。

    秋光融融，梧桐叶落了一地，却不显得萧瑟。阳光从枝叶稀疏的地方照下来，落在长椅和石板路上。年纪大的人三三两两地散步，草地上，有人在铺着的毯子上小憩，远处偶尔传来孩子的笑声。

    她曾以为，那会是一尾命中注定的红鲤鱼。老天没有让她在集市上得到，便会在无人的池塘边补偿给她。

    是夜。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沉确去了附近的公园。

    屋里没有水，也没有蝉声。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清冷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她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是细细密密的汗珠，手指仍紧紧攥着被角。

    直到上了大学，一切才变得流光溢彩。

    她走着走着，到了另一座城市。教室里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老师将她领进去，让她做自我介绍。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她，看完以后，又各自转了回去。体育课上，别的小孩很快分成一群一群。有人跳皮筋，有人追着球跑。沉确站在操场边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叫她。她便低头捡起一只落在脚边的毽子，踢起来，掉了，再捡起来。

    她停在原地，这次没有去追。

    那是一个很好的秋日下午。

    她被拖进更深的黑暗里。

    那天，沉确睡得很早。

    池水起初只没过脚踝，很凉。她继续往前，水渐渐漫过膝盖、腰，最后到了胸口。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下去。

    秋夜，寂静无声。

    梦终于醒了。

    去赴一场老旧的黄粱美梦。

    上课铃没有响，操场却忽然暗下来。

    水底很安静。

    蝉声，起先很远，后来一阵紧过一阵，单调得令人心慌。她下意识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却发现身边的人却已经向前走去，他的身影越来越远，一次也没有回头。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就在不远处，鲜艳地一闪。

    这一次，没有人赶她走了。

    再抬头时，她已经穿着寄宿学校的校服，站在一条很长的队伍里。前面的人都在等着打电话。电话机摆在桌上，一根黑色的线从听筒下面垂下来。

    沉确脱掉鞋，踩进水里。

    蛇追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