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1/2)

    这是千禧年的第一个秋天。

    入秋以后,沉确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家里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她让沉确自己把钱存好,又说她一个人在外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临了,又说起她和她爸爸,今年可能会回家过年。

    沉确说:“好。”

    放下电话以后,屋子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是新建不久的小区,栾树还没有长成,到了夜里,楼与楼之间的灯便显得很远。

    她是今年夏天刚搬来的。

    夏天的时候,楼下一户人家的孩子放了暑假,从学校回来住。沉确刚搬进去那几天常常碰见他。他很热心,也很健谈,见她提着东西便上来帮忙。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个子很高,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仿佛同谁都能很快熟起来,偶尔说错一句,又会忽然不好意思,耳朵先红。

    沉确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总觉得他很年轻。

    大约是一个已经工作,一个还在上学。她每天早出晚归,脑子里装的是尚未做完的事、房租水电费和第二天几点起床;他同她说的却是学校里的老师、宿舍里养不活的花,还有暑假结束以后新学期的课。

    他们明明站在同一架电梯里,日子却像隔着一个季节。

    有一个周末,沉确那天睡到临近中午,起来以后在屋里转了一圈,才发现洗发水和沐浴露都快见底。

    刚走出楼道,便看见那个男生骑着自行车回来。

    日光很亮,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来,车轮在地上投下一道飞快转动的影子。他远远看见她,便笑起来,喊:“沉确姐!”

    沉确停下来。

    他很快骑到近前,捏住车闸,腿撑在地上。天气热,他鼻翼两侧沁着细汗,脸也被太阳晒得有些红,眼睛却亮。

    “你去哪儿?”

    “附近超市,”沉确说,“家里有些东西用完了。”

    男生立刻从车上下来:“我带你去。”

    “不用,”她笑道,“我自己去就好,正好认认路。”

    他扶着车把站在那里,像是还想再找一个理由。一会儿说那家超市不大好找,一会儿又说附近正在修路,绕错了要走很远。沉确听着,仍只当他热心,告诉他自己慢慢找就行。

    男生终于没有话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轮,又抬起头,鼻尖上的汗被阳光照得很亮。憋了半天,才有点难为情地说:“我想陪你一起去嘛……”

    沉确愣了一下。

    他大概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直白,耳朵很快红起来,却依旧亮着眼睛看她,只等她回答。

    原来这么明显。

    年轻明显,喜欢也明显。看见了便高兴,想同喜欢的人多待一会儿,理由都用完了,便害羞又赤诚地把心里那句真话说出来。

    沉确有些恍惚。

    艳阳高照,那是许多年前,她自己也曾坐在一张石凳上等人。

    不知等了多久,那个人终于出现,看见她。

    他问:“你在等我?”

    “没有啊,”她抬起脸,装得若无其事,“我看风景。”

    “看了多久?”

    “刚来。”

    可她坐着的石凳旁边已经落了好几片被她无聊时撕碎的无辜叶子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她便以为自己成功蒙混过去了,心里偷偷地高兴。

    那时候,她今天来,明日也来。被他冷淡一句,回去蔫上半天,到了第二日,又不知怎样将自己哄好,重新兴致勃勃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说喜欢他,又说不许别人喜欢他,护食一样,仿佛只要守得够紧,他迟早便会完完全全属于她。

    原来都这么明显……

    沉确站在盛夏的阳光里,隔了片刻才回过神。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男生最后来敲过一次门。

    开门时,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满荔枝,红艳艳的外壳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家里买的,”他说,“给你送一点。”

    沉确接过来,碗沿冰凉。

    男生告诉她,过两天便要回学校了。说完又同她闲聊几句,问她最近是不是很忙,怎么总见不到人。沉确说工作就是这样。于是他没有再问,只说荔枝不能放太久,要早点吃。

    他走后,沉确将碗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她小时候在广东,夏天总能吃到荔枝。父母若有空,还会带她去荔枝园。树上的果子一串串垂下来。刚摘下来的荔枝剥开以后,果肉晶莹剔透,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

    沉确从碗里拿出一颗。

    外壳很好看,剥开以后,里面的果肉是乳白色的。她低头吃下去,汁水很足,也很甜,同小时候的味道有些相似、又有些不一样。

    她没有再拿起第二颗。

    几天后,男生回了学校。

    时间过得很快,春去秋又来。

    沉确有天发现,她的觉是越来越少了,梦是越来越长了。

    有时她天不亮便醒了,睁着眼躺到闹钟响。白天照常上班,见人,说话,做事,忙起来也不觉得困。只有到了夜里,四周没有声音,那些白日里想不起来的事情才会一件接一件地回来。

    沉确想过,自己最逍遥自在的时候,大约是在大学。

    小时候的生活总是不大安定。她在老家上过学,也跟着父母去过别的城市。有一年临时插进当地的小学,刚刚记住班里同学的名字,学期便结束了。初中以后开始寄宿,日子终于稳定下来,却又总在等周末、等寒暑假。高中沉闷,时间被试卷和课表切得整整齐齐,好像每一天都在为一场还没有到来的考试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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