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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小闲后怕地赶紧后跳两步,余光一瞥,一道白色人影从他们身后的剑光中闲庭信步地走下来。



    这人一身月下白广袍,脸上覆一张银瓷面具,只露出带笑的菱唇。



    本轮入世试炼,各队都将有一名执事尊长随行记录监督,他们不可暴露身份,不可出手相助,亦不能干涉试炼,只为记分和防止弟子们出现意外。



    但顾小闲看着就像是清早出门来赶集一样的对方,哪怕他真的是猪,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能把白衣穿得比紫衣还风骚的,除了他们的那位宗主……还有谁??!



    这么潦草的伪装,真的很不尊重他们的眼神还有智商啊!



    白衣人低沉的嗓音中多了几分年轻清润,道:“入世期间,我便是你们的随行执事,负责监督各位在凡界的行止,还请诸位配合,切忌在凡人面前露出破绽。”



    接着他笑道:“我姓莫,就叫我莫先生即可。”



    莫个头啊!!!这一招欲盖弥彰除了防止被陌生人认出来以外,有哪个熟人认不出来?!



    几人之中,只有魔尊听到这个姓的时候,眼神突然一变,须臾才恢复平静。



    不知为何,他看到第一次穿白衣的烬尘,心头也有一股怪异的感觉,竟有一丝似曾相识。



    烬尘看他们不动,也不催,只摸出一卷薄薄竹册,像模像样地写下几笔。



    顾小闲用余光偷瞄,只看到“辰时初刻,四位弟子已至既白乡”几个字。



    但接下来又见他写道:“几人中只有虞山派窦江御剑姿势标准,其余三人,各扣一分。”



    刚刚顾小闲还在剑上啃包子,真是穿着峰袍都给他们主峰丢面。



    “……”夜慈拿出试炼手册,手指在上面狠狠一戳,“烬…莫先生,这上面不是写的分数从到达指定城镇才开始计算吗!???”



    “怎么从御剑下山开始就要扣分了!?”



    “是吗,那兴许是我记错了。”烬尘将刚刚扣的分划去,然后又在夜慈一人的名字后面写上:“但叫错执事尊者名字,单独扣你一分。”



    夜慈:“……”死嘴!!!



    “你们看,那是什么地方?”顾小闲突然喊道。



    就在不远的墙根下,孤零零立着一间瓦屋,没有朱碧雕梁,飞檐斗拱,不过青砖垒砌,灰瓦覆顶,小得只能容两三人错身。



    但可以看见里头供龛上供着一方无字牌位,牌前的寄念灯长明永续,一大早就有人给它添了新油,存满温柔感念的心意。



    “咦,这庙里供的是谁啊?”顾小闲看得十分新奇,“怎么牌位上连个名字都没有?那香火怎么知道该送到哪位仙人那里去?”



    夜慈嫌弃地瞅他一眼,“小闲,你到底是哪座山里考进沧阳宗的小野人,连塞下雪的追徽祠都不认识?”



    顾小闲可是琅津渡顾氏的小公子,你可以说他不思进取,废柴一个,但不能说他见识浅薄,因为他恰恰就是已经在家阅尽了世家风物,见识太多,才一心想要离家历练,体验人间百态。



    “追徽祠我当然知道,但这么破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破?”夜慈哼出一声,“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这祠里供的可不是神,是神恩。”



    凡人地界有个约定成俗的规矩,当年那位散修道尊塞下雪,每到一处,便会泽被一方,解厄济民。



    但他有德于民,却又不曾飞升,所以世人为了感念他,才在各地修了这些怀道庐和追徽祠,祠内不塑神像真容,只立无字檀木牌位。



    拜他的人也不求他降福庇佑,只为仰其高义,追慕遗风,仿佛只要有这些祠庐在,哪怕他人已仙去,风骨亦长存于世,无处不在。



    所以,只要看到没有名字的牌位,人人都知道,供的就是他。



    顾小闲听完夜慈的介绍,心里也不禁对那位传说中的万道散尊生出几分敬慕。



    他道:“不留面貌,不书名讳,却让天下百姓人人记得,这是一位真正了不起的人物啊!”



    “那他们往石匣里投的又是什么?看着不像是香火银钱?”



    夜慈抱着胳膊:“自然不是,那是寄念笺。凡人会把想说给塞下雪听的话写在信上投进去,像收成,家事,还有不可对活人讲的秘密,都在这小小的一页纸中。”



    顾小闲问:“都不会有人看到,写了图什么呢?”



    “当然是图个念想。他们写这东西也不是奢望会被阅览答复的,不过是托付心底的情绪而已。”



    夜慈随手拿起石匣里的纸笺,有人前来便会焚香一揖,不跪不拜,只将写好的信投入匣中,满了就封存起来,埋到芦屋后的老树下。



    “上月家中添了孙儿,带他来给您看看,我骰几个字,您给他选选名可好?”



    “塞下雪爷爷,我娘说如果我再不听话,就让野狼把我叼走,但我知道当初就是因为您,我们村再也没来过狼,我娘还想吓唬我,我才没那么笨呢~”



    画风起初还很温馨正常,渐渐看下去却也莫名有些好笑。



    “省吃俭用结果买到假的隐身符了,昨晚翻墙去跟卿卿幽会,只有颗头进去了,差点没被她家仆人打死……如果您还在就好了,听说您画符从来都不要钱的说……”



    “怎么老有御剑经过结果卡进我家树杈上的傻子修士啊!您不在以后,我们凡人都不知道该往哪个仙宗写信投诉才有用!”



    “前天镇上来了个散修,问他会修茅房的屋顶不会,他居然说不会!那散修散修,不就是零零散散啥都能修吗??想当初,听说您连指甲长肉里的脚都会修!现在的散修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家里小孩不知中什么邪了,天天闹着要去隔壁永夜天当魔修,塞下雪仙君,您说这可怎么劝好啊,听说那边的魔修每天吃不够三个活人都要受鞭刑的,压力得多大啊??”



    夜慈看到这条,只想把信烧成灰再一口气吹走。



    谁家魔修会吃人???那他娘的是魔兽!



    “来都来了,不进去给他上柱香吗?”烬尘问。



    那几只喇叭早进去转了个遍,只有魔尊和他二人还在门外。



    这些年过得最难的时候,哪怕再撑不下去,他也只是远远地在怀道庐外磕过几个头。



    魔尊收回眼神:“我上的香,他未必想受。”



    烬尘深深看他一眼,“怎么会?”



    魔尊不再说话,但他的眼神分明一点也不想移开,眸底罕见地有些落寞。



    他的所有成长,带着宿命,沉重,与痛苦的成长,都是随着这人的离开而开始的。



    他的思念也像长在庐外的这些野草,野火烧不尽,岁岁又春风。再浓再深,也只敢长在门外,不敢长去门里。



    双厄蛇鞭如今已化作两只沉肃的玄色玉镯,就戴在他苍白的左腕上。



    以他现在的修为,血脉中的魔元也不足以同时供养两条蛇鞭的煞气,藏在血中,压制不住,倒不如直接化形待在明处。



    他还令白恩恩在镯上覆了一层隐息禁制,阵法随脉搏而动,专破寻踪类法诀,便不怕再被烬尘收走。



    正出神之际,一只手却突然从旁伸来,勾住了他的镯子。



    那人没有碰他的手。



    一个将无耻视作光荣的狂徒,这次竟没直接牵住他的手。



    不戏弄他,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戏弄他。



    魔尊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勾着镯子带离了道庐门口。



    “不上香就不上香吧,”对方懒散地在面具下笑了一声,“反正老头檀香过敏,一闻那味就打喷嚏。”



    魔尊:“……”



    他被牵着走上几步才想起猛地抽回手,双厄化的玉镯烫得惊人。



    



    进了既白乡, 几人才知道什么叫不夜之城。



    街市上挑水汉子和赶集妇人错肩而过,黄黑白灰各种颜色的小狗追逐嬉闹,卖早食糖饼的摊位香气能一路飘到城门口, 满城都是明亮温暖的人间烟火。



    按照试炼规则,他们要在既白乡凭各自抽中的职业谋生一个月,还得在此期间完成特定任务, 最后按日常分与任务分总和成绩排名。



    于是四人在城外就打扮好,各自分工领好行头家什,背起药箱,挎起花篮,挑起卦幡,扛起镖旗,准备往不同方向而去。



    四人中最煎熬的还是魔尊,他的运气或许已经跟修为一起离家出走,竟然让他抽中了走方铃医。



    他扪心自问,他这一生虽算不上世俗眼中杀人如麻, 屠戮苍生的传统魔头,但也绝非悲天悯人,济世救民的极品圣父。



    现在要他去救死扶伤,又怎么不算把连环杀人魔往连环救人魔的路上逼?



    他就这样肩上背着旧药箱,铜铃被挂在箱底,走街串巷地偶尔摇上一下。



    而他身后, 一直跟着道阴魂不散的白衣身影。



    因为那人的紧跟不放,早已抵达既白乡的白恩恩也无从接近自家尊上, 只能传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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