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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艳阳当头,烬尘果然如紫胤所说,在株芙蓉树下睡着了,金铃坠满枝头,微风中轻鸣不绝,他却睡得很沉,一片芙蓉正落在阖下的眼睫上。



    魔尊坐到不远,将琴横置膝上,开始潜心贯注地弹奏优美的琴音。



    花动,琴响,铃颤,风拂,曲子的节奏与这片恬静秀景融为了一片。



    当他正弹到一处转折时,旁边却传来一声轻佻笑声。



    “弹得不错嘛。”



    不速之弟秋见棠又出现了,他先夸了一句“好琴”,然后看向自己睡美人一般形象良好的师兄,由衷感慨道:“还是师兄你会享受啊,午睡都要人给你弹琴助眠!”



    魔尊的琴弦直接被狠狠按断了。



    秋见棠奇怪地见对方沉着脸收琴就走,忍不住道:“喂喂,我有这么招人烦么?怎么我一来你就不弹了,刚刚不是还弹得挺好的么??”



    “别装睡了,师兄,你这虞山派的小弟子怎么又双叒叕生气了???”



    烬尘睁开眼,将眼睛上的落花吹走,温和得不是很明显地看向自己师弟。



    他发誓,从今日起,一定在沧阳峰上设一道禁制,不防妖魔鬼怪,也不防飞禽走兽,只防秋见棠和狗。



    不,狗都能进,他不能。



    “话说刚刚那小豆浆弹的是不是相思曲?他在你面前弹这个做什么??”



    “我靠,你…你拿归隅诀打我干什么!喂!不准打脸啊!!!”



    而魔尊的报复也从这日开始,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听紫胤说烬尘这人只要身上的铃铛不响,就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对方教了他一道锁铃诀,既能不被烬尘发现,还能效果显著地对付他身上那些金铃。



    烬尘这一整日都被其余首座调侃,“宗主啊,今日怎么格外沉稳呢?”



    烬尘指尖弹弹铃铛,从早上到现在就一直没动静。他将腰间那一连串金铃挨个拨过去,没有一颗发出响声,秋见棠笑得扇子直敲大腿,“坏了?都坏了??哈哈哈哈哈师兄你也有今天,让你天天玩别人,挂这么多铃铛,老天都看不过去了吧!”



    “没这动静,你跟被拔了舌头的鹦哥有什么区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天烬尘换了快几百个铃铛,魔尊也掐了快几百道锁铃诀。



    这个方法的确成效如神,立竿见影。



    但魔尊发现,烬尘换铃铛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掐诀的频率就越来越高,这一天,对方的确什么事都没干成,但他,同样什么也没做!



    魔尊开始怀疑紫胤这个人到底能不能信,怎么出的尽是同归于尽的损招?



    他最后打算再试两次,按紫胤所说,[烬尘最怕喝烫茶,你在他的茶盏底下加一道火系灵力,不死也绝对把他烫去半条命。]



    魔尊信了,魔尊做了,当时见烬尘被烫得五官摧折,是觉得挺解气,但事后又突然听弟子们提起,说他们宗主一直最爱喝热茶。



    ……



    罢了,最后一次。



    他将烬尘最常用的一把扇子上的芙蓉绘纹,换成了别的。



    当烬尘在全宗弟子面前从容地展开扇面,上头赫然写着“绝世淫魔”四个大字,墨黑字迹狂野不羁,一如它的主人,迎着朝阳熠熠生辉。



    众首座全部静了。



    没有人笑,他们只觉得悲哀,现当世真的无人再能治得住这位祖宗了。



    他们知道宗主这些年的确有时会举止痴狂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他疯归疯,以前还不会这么肆无忌惮,如今却已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竟然把这么伤风败俗又极具挑衅的内容画在最显眼的地方。



    老祖宗啊,有时候觉得灭门也是一种解脱!



    烬尘深深看着手里的扇子,低声笑道:“字写得倒是不错。”



    但凡再狂草一点,都没人能认得出来写的是什么,却偏偏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规矩又认真,给人一种骂人也骂得很有大家之风的感觉。



    但,[紫胤]明明教他的是在扇子上写“无耻之徒”四个字,最后出来却成了绝世淫魔,可想而知应当是自由发挥之举。



    却不知他到底做了什么,能配得上这么高等的评价。



    等魔尊终于有时间,马上打开玉简质问[紫胤]。



    [你耍我。]



    [紫胤]就像已经在玉简那头等了半宿他来兴师问罪。



    [耍你,我如何耍你?锁铃诀没有用?烫茶他没喝?还是扇子没有当众打开?]



    这几行字让魔尊一口气顿时梗在胸中,这些事确实都成了,烬尘也一样不落地全部照单收下,但…怎么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对面停顿一会,才又道:[你现在心情好些了?]



    魔尊这段时间被这些损招折腾得精疲力尽,倒确实没有余暇想起那天床下的尴尬和狼狈。



    他保持了沉默。



    [紫胤]又道:其实你我都清楚,那烬尘简直无耻至极,又油盐不进。都说报复一个人就得攻击他最薄弱的地方,可他几乎没有那样的弱点,所以想痛快报复他一场,谈何容易。



    [紫胤]:倒不如做点有意思的事,排解消遣一下。



    魔尊冷哼:[我不觉得这些事情哪里有意思。]



    几十年前那场比剑开始,他就一直陷入了一场无声的拉扯里,他的确得承认,他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一方,且根本无力摆脱。



    [紫胤]却忽然道: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年纪轻轻的,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总不开心的样子?



    他说完,又像怕魔尊介意:[我不过是随口一问,如果你不想回答,不说也可以。]



    魔尊动动手指,回了一句:[你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紫胤]:我敢保证,你在宗门广场时的样子,没人会比我更清楚。但我认为,有时那些只是几句不痛不痒的玩笑话,你也会将自己绷得很紧,好像天底下所有事都得有个泾渭分明的结果,所以一切都不能轻轻放过。



    [不过玉简上有的话的确很过分,我并非说你较真,只是觉得那些东西不配占去你的情绪。]



    这些话说来倒去,倒去说来,其实也就是一个意思。



    [紫胤]:认识也这么久了,我还没见你真心笑过,所以挺想看一次的。



    



    这一次魔尊和[紫胤]聊了很久, 虽不至于到推心置腹,互诉衷肠的地步,不过对魔尊而言, 这已经是他千载难逢的一次话多。



    魔尊道:[听你说这么多,你好像的确很了解我。]



    [紫胤]回:不敢说了解,只是你太易懂。你每次心情越差, 上玉简的频率就越高。所以这么多天没见你用玉简,看你方才发来那句“你耍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不生那天的气了。



    魔尊垂下眼睫,重新又拂亮玉简。[那你先前为何接近我,觉得我可怜?]



    [紫胤]:不是。



    [紫胤]:虽然看你一个人和那么多人在广场上争执阐论,的确有些让人于心不忍,但我只是觉得很巧。



    [紫胤]:这个世道上,竟然也有人跟我一样,对一件别人都不怎么在乎的事,这么认真地过不去。



    魔尊:[那你真的相信, 魔尊和沧阳宗主之间什么都没有?]



    [紫胤]:是,我发誓,我坚信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



    魔尊满意地收起玉简,第一次,他觉得紫胤这个人很顺眼。



    -



    第二轮试炼,魔尊他们队抽中的城镇乃是凡人地界中颇为有名的一处, 名叫“既白乡”,是此乡无夜, 心向光明的繁华大邑。



    而此城又刚好建在七十六魔城中最良莠混杂, 百无禁忌的“永夜天”旁边。



    很有意思, 两座城的名字都像在相生相克, 永夜既尽,东方已白。



    相传很久以前,既白乡也是一片被魔祟浸染的荒原,土地上种不出庄稼,河里流的也全是黑水,平常若不拿布将眼睛蒙着,灰翳风沙能大到眼都睁不开。



    但自从塞下雪路过此乡后,便以无上道力在两界中间撑起一道千里结界,将永夜天的阴煞尽数挡在界外,还召来东来紫气,重开天光。



    有他这一镇,此地每日寅末卯初,天际准时泛白,才有了“既白乡”。



    几人御剑掠过既白乡上空时,剑光四闪,飞芒照陌,田埂上有早起的农人被刺得眼睛眯起,却只低头骂上几句,转而又若无其事地低头插秧,似乎早已习惯了天上有人在飞,不惊不乍,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无。



    到了地方,他们收剑落在既白乡东郊与永夜天交界的界碑旁。



    这里已是结界的最后一道缓冲处,既白乡这边空气清新,风景如画,而结界对面就像看不到尽头的深海,险厄难窥,混沌杳芒。



    顾小闲冻得直哆嗦:“这地方怎么这么冷,才天亮就觉得像站在冰窖上似的!”



    夜慈顺手拍他脑袋一下:“你站在永夜天的风口,能不凉吗?再往前走两步,凉的就不是天气,而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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