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1/1)
牧冬是在晚上九点接到的电话,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电话里是一个女声,语气有一点焦急,问:“你是沈春的哥哥吗?沈春喝多了,你能不能来接他一下。”
牧冬直截了当,“地址。”
那边像是早准备好,生怕他找不到一般。“中心路145号,一夜live,门在一个超市底下,地下的。 你进来就能看到我们。”
牧冬有一辆摩托车,是自己改的。前段时间才改完,一直都没有出过街。
牧冬套了个雨衣,才把头盔戴上,引擎发动,一人一车飞速奔驰在雨夜里。
两个人去的是个清吧,台上放的吉他和架子鼓,歌手晚上只唱到八九点,剩下的时间都是大家在自己的桌子上小声说说话,再喝一点酒。
沈春一口把酒杯里的酒喝了,静静坐在那。
江思怡问:“你这能行吗?我走了。”
沈春压下嗓子里的酒精味道,说:“没事儿,走吧。”
沈春自己坐在那喝了三瓶酒,牧冬终于伴着外面的大雨赶了过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水汽,因为长得太高,进门要弯很大的腰,一进来就收到了所有人的注目礼。
沈春吞了口唾沫,看着牧冬向自己走过来,他笑了,说:“哥,你来接我了。”
牧冬皱着眉头,看到沈春因为酒精蒸腾发红的脸颊,他坐到沈春旁边的沙发上,不出意料地闻到了浓烈的酒味。
牧冬沉声说:“喝了多少?”
沈春又笑了笑,“没多少。”
嘴上这么说,沈春已经全身发软,直往牧冬那里倒。
牧冬一把把人扯到自己怀里,半拖半抱地把人带了起来,说:“跟我回家。”
沈春还在笑,像是真醉了。仰起头看着牧冬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只顾着一味的笑,他眼睛是弯的,这样仰头看人的时候像小狗湿漉漉地在讨好人。
牧冬沉沉地喘了一口气。
沈春双手抵着牧冬的胸口,说:“哥,不回家,我想和你聊聊,我们聊聊吧。”
牧冬冷声说:“你这个样子能聊什么?”
沈春把牧冬扶着自己的手撇开,稳稳当当地站在那,说:“可以的,可以的。我很清醒的。”
沈春像是要为了证明他没有喝多,脸凑近了一点,瞪圆了,问:“哥,你不想和我聊吗?”
两个人又坐下了,这次牧冬坐到了沈春的对面。
旁边放了几瓶五彩斑斓玻璃瓶装的酒,上面都是英文字,看不清多大度数,沈春找了半天服务员,想要一个新杯子。
牧冬说:“不用,我不喝。”
沈春低头,眼睛看着杯子里流动的液体,“酒已经花钱了,别浪费了,我们还没有喝过一次酒,今天我们喝一点吧,哥。”
牧冬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最后把沈春面前的杯子拿过来了。“那我用你的就行,你别喝了。”
沈春杯子里还剩下小半杯酒,牧冬一口喝掉了。服务员终于过来,牧冬要了一壶温水给沈春倒上。
这发展不在沈春预料之中,沈春有些许的呆愣,最后还是乖乖喝了一口温水。
牧冬抬手开酒。
他用起瓶器的时候毫不费力,好像伸手一弹瓶盖就听话地掉下去了,一下滚到沈春的手边,牧冬一抬手,骨节分明的手就按住了那个乱滚的瓶盖。
沈春吞了口唾沫,说:“哥,我今天以水代酒,敬你一杯。感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我不知道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牧冬蹙着眉,从上到下地扫视了沈春一圈。他说:“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话的?”
沈春动作一僵,硬着头皮解释,“没有学,哥,这些都是我真的想跟你说的啊。”
牧冬笑了一下,说:“好。”
抬头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杯子太小了,牧冬嫌费劲儿,对着瓶子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沈春又吞了一口唾沫,说:“哥,我想明白了。我之前都太任性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想跟你道歉。”
“嗯。”牧冬说,“我接受。”
他又狠狠灌了一大瓶酒。
沈春一边看他喝,一边继续问,“哥,你真的想让我走吗?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问这话的时候沈春眼里带着委屈,这些天其实他一直纠结的都是这个点。为什么呢,为了所谓的远大前程就可以让牧冬抛下他,让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分别吗?
“只是去上个学。”牧冬说,“为什么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不至于,又不是永远不见了。”
沈春垂下眼,想,这不一样。
他知道分别是暂时的,但是只要是离开,就意味着他再也没有机会。那他的喜欢呢?他的感情呢?这些都不在牧冬考虑的范畴里。
沈春不想再谈这个话题,牧冬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叹了一口气,说:“你还小,你还没见过外面的天地。出去了你就知道了,外面的世界丰富多彩,你会遇到真正优秀的人,不要把自己困在这里。”
更不会执着在我身上。
沈春眼眶发酸,逼自己笑了一下,在牧冬以为他还要反驳,还要辩解的时候,沈春轻轻说:“好的,哥,我明白了。”
沈春吸了一口气,像是彻底屈服,重复道:“我明白了。”
牧冬不知不觉攥紧了酒瓶。
这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以前的事情,那些欢快的,即便生活艰苦但是精神富足的回忆,聊到六元市那个狭窄破败的出租屋,小卖部的老板娘,再往前,是那个温馨的农村小院。
这些年里除了许淑芬的祭日,他们很少提到那个地方。
那段记忆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太美好了,美好到不忍心触及那个热天午后,蓝天白云、摇摇晃晃的吊床、在脚下喘气的狗、袅袅的炊烟、以及不远处许淑芬的呼唤。
人到一定年龄之后对小时候的记忆其实也只定格在几个画面,这些画面就够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复品味、回忆。谁也不必说,谁也不能说的片段,就足够一个人在深夜里痛哭流涕。
这天他们说了很久,直到桌子上的酒都被喝尽,沈春那点醉意烟消云散,牧冬眼神迷蒙,半趴在桌子上,好像已经不省人事。
沈春轻轻推了推牧冬,小声喊:“哥?”
牧冬低着头,好像没听见。
沈春站起来,他有点紧张地在牧冬周围绕了两圈,脸贴下去,又说:“哥?”
这次牧冬听见了,他抬头“嗯”了一声,但人还是没动。
“你喝多了,哥。”沈春说。
他用瘦弱的肩膀整个把牧冬扶起来,两个人贴得很近,牧冬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颈间。
沈春扶着牧冬往外走,两个人走得拖拖拉拉,有人要来帮忙,沈春摇着头拒绝了。
走出门的时候牧冬被外面的风吹得清醒了一点,问:“我们去哪?”
沈春吞了口唾沫,看不见牧冬的表情,说:“我们回家,哥,我们回家。”
沈春带着牧冬转眼就走到了马路对面的酒店,甚至都没有过前台,房间是开好的,沈春轻车熟路地推开了门。
此时此刻是凌晨,雨似乎歇了一阵。
等沈春把牧冬放在酒店的大床上的时候,滂沱的雨又落了下来,一阵雷声响动,整个房间照得更亮,沈春去拉上了窗帘。
牧冬的脸埋在被子里,似乎已经不省人事。
沈春紧张地拉开了自己的书包拉链,拉了好几次都没有拉开,书包在刚才的路上淋了雨,已经变得湿漉漉的,好在里面的东西都没事。
屋里的灯太亮了,沈春把大灯关掉,只留下一盏床头灯。
他只能看到牧冬的轮廓。
沈春就这样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终于下定决心,把书包里的东西拿了出来,进了浴室。
窗外电闪雷鸣。
沈春双手颤抖。
往前的人生里,沈春太顺利了。不论是中考还是高考,沈春每次都是跌至谷底,然后靠着一口气一点点往上爬。
他习惯突如其来的努力,以为什么事情和目标都可以靠突击来获得突破性的进展。
沈春不知道人生中的大多数事情急不得、求不来,只能脚踏实地的、光明正大的坚持和努力。
命运把他带进了一个自以为是的黑洞里。
这一刻,沈春毫无所知地踏了进去。
不要了
浴室的水有一些凉,沈春没有调,拿着手里的东西反复回忆着自己在网上看的教程。
他看到浴室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上蒸腾的都是水汽,水珠顺着滑下来,沈春有一瞬间不认识自己。
他很快低下头,围着浴巾走了出去,一路都在滴水,沈春没有洗头发,头发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打湿了。
屋里昏暗,沈春一步步走过去,突然感觉到了一点冷。
牧冬已经平躺在那,这段时间可能因为姿势不舒服自己调整了一下,这好像更方便了沈春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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