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1/1)

    皇帝当然不会将所有的进士都送到燕云去,还有不少人需要留在京畿学习,比如说榜眼就得留在工部学水利,正经学完,看看学习成果怎么样,再放出去。

    周思源和陈奂这种略特殊,他们的理论知识太充足了,剩下的就是实地考察实习一下,看看理论知识和现实工作中间到底有多大的距离。

    周思源领了一个燕山府签书判官厅公事,陈奂是经界所的,来看看燕云的田怎么回事,别像那个四川考生一样,在那里讲什么燕山府一年三熟梯田引水的奇怪东西。

    他们俩送过来,燕山府的人也很高兴,多少有点“皇帝还是挺重视我们的,龙飞榜的状元和探花都送过来了”的荣耀感。

    这里的大户人家会请他们吃饭,光吃饭当然还不够,还要试试吟诗作对,契丹大户也会说汉话,他们也读诗,他们也会说:看看人家汪伦,干过什么大事吗?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请李白吃了顿饭,人家就出名了,那我也请状元郎你吃顿饭了,你也写点什么吧,不写桃花潭水深千尺,写个孤帆远影碧空尽也行。

    这种小要求让他们有点为难,因为这两位并不是写诗的高手,他们能考中一甲不是靠文辞的。

    靠文辞的是沈文翰,偏偏他又不敢来赴宴。

    他太特殊了,他来燕云是个意外,也是皇帝看他头疼,给他扔出去的,原本没设计他的位置,临时给了他一个燕山府经略安抚司干办公事,让他每天抄抄公文,如大宁郡王一般故事,他那字也跟老赵家亲传一样漂亮,岳飞看了就很喜欢。

    当然比岳飞更喜欢他的是燕山府的一些大户。

    小户人家虽然生活拮据,可想的少,只要努力活下去就够了,天冷了,缸里有没有粮?柴房有没有柴?有这两样,他们心里就想的很少了。

    大户人家想的就很多,他们归顺大宋了,原来的人脉关系全没了,他们得重新建立一个人脉网,一个在大宋朝廷里有用的人脉网,然后顺着这张网,他们的儿孙也能渐渐往上爬。

    不往上爬,那就要忍受阶级跌落的痛苦了,原来一顿饭吃八个菜的,现在只有四个菜,胭脂米变成白米饭,再过些年就得用猪皮擦嘴了。

    所以家里的老爷就得想办法,一边看看儿孙哪个争气,督促读书练武,一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关系能和南朝的士大夫连上亲的。

    燕山府来了几个进士,这就很好,状元已婚,四十三了,但不要紧,问问他家的儿子,探花……探花……下不去嘴,不知道他娘子怎么看中的他,但北方人的看法,天冷了不知道加衣服的不能要。

    还有个第四名,进城时特特从马车里出来,特特穿了一件狐裘,还是白色的,特特围住了那张白皙的脸。

    这不是故意给大家看的吗!

    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一点鸡飞狗跳的事。

    这一回比汴京还严重,汴京的殿下和贵女只是爱他的脸,各路权贵只是有这个需求,毕竟他是龙飞榜的进士。可燕山府的各路贵女更急切——本来父兄就想拿她们联姻,说联姻谁知道能和什么样的人联姻呢?对方是个丧偶的鳏夫,或者状元那样的老头子,又或者另一个未婚的,天冷不知道加衣服的倔驴,只要身份地位合适,父兄都可能要她们嫁啊!

    那现在有一个条件样样合适的,还年轻俊美的文官来燕云,这不得争取一把?

    过了这村还能找到这店吗?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不一定,原本赵鹿鸣也不知道,天高皇帝远,她送人去燕云只是为了一来体现她的重视,二来锻炼人才,她要的报告是燕云的量田进度,陈奂和李椿年不断给她报告,第一个试验县如何,其中汉人的表现是什么样的,契丹人的表现又是什么样的。

    陈奂说,有点麻烦,李椿年说,原本以为河东已经很麻烦,原来燕山府更麻烦。

    河东那点事,在燕山府真是微不足道。

    首先这里是胡汉混居的,汉人是农业为主,地是用来种的,契丹人和奚人还有女真人就有家畜,地有些是用来种的,有些是用来放牧的。

    汉人说这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契丹人说这地我们放了几十年的牧。

    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经界所的女吏说,看看文书吧。

    对方就好像河里升起来的女神一样,问:你是要看大辽的文书,大金的文书,还是大宋的文书啊?

    这怎么看,这没法看,其中大宋的文书还有两个版本,这破地方还被太上皇短暂地收复过,童贯花的钱,留下了一堆乌烟瘴气的文书!

    那闹到衙门,就是本朝的官对上前朝的和前朝的和前,前代皇帝的剑。

    女吏头都大了。

    然后官员说:我知道你头大,你先别着急头大。

    一个经常打仗的地方,水利一定是非常烂的,因为没人会去好好维修一段今年在自己手里,明年可能就易主的河道。你花的人力物力都是浪费,每一个铜板每一个民夫都要用来打仗,这就不说了,要往深了说有更好笑的,下游要是被敌人占据了,你掘不掘河拿水淹他啊?杜充说那肯定啊,各段堤坝都刨一遍之后,你再治理?你且治理吧。

    桑乾河本身已经很麻烦,夏天发大水、冬天干成沟,上游筑坝,下游缺水,这里的人换来换去的,今天契丹人在上游筑坝,嗯,牧场郁郁葱葱的,我为大宋养战马,明天下游的汉人村子就野田禾苗半枯焦了。

    怎么办?汉人扛着锄头冲上去了。

    塔塔开!

    然后两边一起坐在岳飞的面前诉苦。

    汉人说:契丹狗贼辱骂我们!他们说,你们当年燕京之战几十万西军死了一百多里地,你们都忘啦?

    契丹人说:青天白日,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是你们先冲上来要拆我们的堤坝的,你杜充转世啊?看你岁数也不像啊!

    原本是岳飞负责这事,但岳飞也不是完人,他天天处理田地纠纷他也头疼,现在皇帝派来了经界所的人,岳飞就赶紧躲了。

    女吏面对着愤怒的契丹人和愤怒的汉人,头就更大了。

    还有各路大户,比如说几代都在燕山府经营的契丹贵族。

    大户们手里可能有田,可能有田契,如果他们只是兼并土地,女吏还能和他们谈一谈,谈不拢就请出岳飞来,毕竟再大的豪强,再略懂拳脚的健仆,也敌不过岳飞。

    但大户们很可能是很委屈的,他们田契是有,但女真人在这里胡搅蛮缠,给田地圈成了草场,后来女真人走了,岳飞安置流民,流民又迅速在这些草场上开始种地。

    现在流民说这是他们的地,大户说他们说的都是我的词!契纸在我这里!当初王师进城时,我可是正经箪食壶浆过的,你们不能对不起我!

    女吏们年纪轻轻,出京时都是青春少女,现在晨起揽镜自照,就有人惊呼:“我的头发!我的头发!”

    有人说:“先不要管头发!快想一个办法出来!”

    第一个文书问题,女吏们去实地看,看了很久,她们已经有经验了,说:“既然他们没天天打生打死,一定已经形成了一条实际的界线。”

    果然在一条废弃干涸的河沟处,女吏们发现了牲畜吃草最多只到这里,河沟另一边就是田地了。

    她们说:“就按着这个画图吧,打完仗,我们走在路边儿都见到白骨呢,你们活下来都不容易,留着力气看孩子长大,多好。”

    第二个水利问题,陈奂高强度去翻文书,翻了两天,他说:“不对呀,岳将军这里的战马都是从哪里调配来的,有文书为证,没有那个草场呀!”

    这也是大冷天的,下了雪,就很难仔细查看田地和草场的区别,这回女吏们又去看了一次,看清楚了,契丹人那个上游也在种田。

    给契丹人从道德制高点薅下来,大家开始了第二轮谈判,女吏说那个坝开个口子,怎么开,开多少,你等等我们这里研究好给你消息,但是不许再这样了啊!

    第三个问题最麻烦,它是个政治问题。

    女吏没办法,那上面已经有流民在种田安家了,岳飞也没办法,人家大户给过军需物资,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要说归正这是最归正的归正人。

    大家一起问问皇帝,顺便燕京城里还有道士,道士是皇帝的眼线,也写信说,官家啊,人家也说了,其实那千亩良田都献给朝廷也不心疼,毕竟流民困苦,硬要赶他们走也不忍心,献给朝廷,由朝廷再分发给流民,发就发了嘛。

    皇帝就继续往下看,看那个“但是”。

    但是,道士说,只是大户在酒宴上的醉话,当不得真,大户说:

    要是我家能作为表率,将我那个不成器的,热爱骑马射箭喝酒斗殴的小女儿嫁给沈进士,啊,皇帝拿我们契丹人也当大宋的子民看待,胡汉一家,皇帝的恩德,我家是永远也还不完的呀!

    显然这是个趣事,不能当真,被道士写进汇报里,逗大领导开心一下的。

    大领导拿着文书,竟然还真的,不太正经地想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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