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1/2)

    赵鹿鸣正在看奏折。

    秦桧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名词,这个名词也可以换成别的,比如耿南仲,比如什么高俅什么童贯什么梁师成李邦彦之类的。

    总会有这么一个人,或者是这么一群人,占据这个生态位,致力于对皇帝说点皇帝爱听的话。

    如果皇帝没有阻止他,他会进一步揣测皇帝的心思,皇帝喜欢什么,他就往哪个方向努力。

    这种人通常是既没有什么家国大义,也没有真正忠心的,要是皇帝只喜欢这种人,来日史书上挨骂是小事,一不小心多少老百姓都因为这一个“喜欢”遭了殃,到时候又逼出宋江方腊来就是大事了。

    现在也有这种人,悄悄地出来了。

    这人是张邦昌,原本也是宰执,赵鹿鸣不太喜欢他,先帝还在时,他就退了一步,现在是资政殿学士,权吏部侍郎。

    据说这人没什么大出息,但干活也算四平八稳,能上来不是因为他力挽狂澜的本事,而是因为他是个主和相公,特别迎合先帝的心。

    赵鹿鸣登基后,没给他裁撤下去,主要是因为当初主和派一大群,先帝驾崩后,一个个都显得十分乖巧,卖力干活,那她也愿意暂时留着他们。

    总比朝堂上到处都是李纲要好,一个李纲她是很愿意敬重的,就像一个魏征在朝堂上,李世民也愿意搞点君臣相得的美谈,那要是满朝都是魏征,李世民的高血压就要犯了。

    张邦昌写了个折子,弹了几个文官。

    都是些不轻不重的问题,比如什么考课不称啊,又比如说私下里收了谁的礼啊,再比如说,治家不严啊。

    这场风波中退婚女吏的人家,就夹杂在这几个文官当中。

    张邦昌的暗示是很明显的。

    甚至也不是他一个人上折子,他还有几个门生故吏的,也上了折子。

    这就是企图占据当初耿南仲生态位了,他在很柔和地表示,官家一定气坏了吧?臣给官家出气,就这几个人,搜罗出的这些罪名,可大可小,真要追究,够他们灰头土脸,一家子出门都见不得人,要是不追究,那也得让他们知道,这是官家的恩典。

    她把三份奏折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每份上面批了留中。

    这就是悬着了,那几户人家要是知道了,就会发生很微妙的事——比如说,张邦昌为什么无缘无故拉着自己人,参他们呢?那当然是因为张邦昌顾及皇帝的面子,不能说皇帝想替自己人出气,他就愣愣地只参那一个人呀!

    那不是对天下人说皇帝小心眼儿吗?

    那不能够,所以必须有几个受牵连的倒霉蛋。再稍稍放出一点风声,倒霉蛋就知道了,就要怨恨那个退婚的——凭什么你干的好事,牵连我呢?

    到这一步,当皇帝的爽感已经有那么点儿了,她是什么也不必做的,只要给张邦昌一点点暗示,这种奸臣就会替她咬人,咬得那个言官更惨些。

    她将奏折放到一旁去,准备打开下一封时,有人走进来,小声说,刘蕴之求见官家。

    刘小娘走进来了,照旧是不施脂粉,但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她很恭敬地向皇帝行了一礼。

    “臣刘蕴之,叩见官家。”

    皇帝说:“起来吧,怎么跑来了?”

    “臣听了些外面的言语,”刘小娘说,“官家心里有臣等,臣年纪轻,学问浅薄,心里感激极了,只是说不出。”

    皇帝摆摆手。

    “你们是我身边的人。”

    后话没说,刘小娘听得懂,但她说:“臣来,是请官家不要插手退婚的事。”

    皇帝略有点惊讶。

    “为什么?”

    “臣听说有人上了折子,要弹劾那户人家,臣请官家不必为臣横生枝节,”她说,“若是官家为此事费心,臣就永远说不清楚了。”

    皇帝就是皇帝,男皇帝不会为天下的男人伸张正义,女皇帝也不太可能做到这一点——毕竟是人,不是神。

    但皇帝会偏爱自己身边的人,这也是真的。

    刘小娘说,她们这些女吏进吏部编制,朝堂上下已经有很多风言风语了,大部分都在说,这不是胡闹么?还有些说,胡闹就胡闹,人家是皇帝身边的人,胡闹也有皇帝护着!

    进一步要是皇帝出手了,那个退婚的人家会怎么样?一定是害怕,后悔,后悔自己不该退婚,可那不是出于对这个姑娘认可,而是“不过是皇帝护着罢了”。

    刘小娘说,皇帝有四海,天下事,都决于官家一人,可官家是天下人的官家,不是身边这几个小女道的官家。

    要是官家管了这次管那次,她们这些小姑娘就真的永远被当成皇帝身边的人——甚至说难听些,官家的家奴。

    皇帝很专注地听着:“除你之外,还有人也受了未婚夫家的攻讦。”

    “臣都知道,这一次臣也与几个姊妹彼此剖过肺腑。”她说,“臣等是一条心的。”

    “那你们这条心,要如何?”

    “臣想,要让他们心服口服,让天下人看到,臣等量出来的田是准的,算出来的税是对的,做出来的鱼鳞图是实的,那时候,不是官家护着臣等,是臣等的本事护着臣等!”

    皇帝听完就笑了。

    “天真。”

    “官家,臣等被退婚,不是因为臣品行有什么差错,是因为那些碎嘴的人,根本不知道臣等在做什么!他们只知‘妇人下乡,抛头露面’,却不知臣等手里的步尺和图册多么重要,等咱们把田量完了,天下的鱼鳞图造出来了,三司的账册上多了几百上千万贯的税,到那时,臣等才算做出一番功业!”

    窗外的阳光落在刘蕴之身上,照得她像是一棵小小的树。

    皇帝说:“到那时你做了功业,你要你的夫家后悔么?”

    ““臣等做得好,天下人看到臣等的才华和品行,自然知道今日退婚的人是短视的。”

    “难说,”皇帝说,“你做得再好,短视之人也会说你不适合当媳妇。”

    小姑娘说:“总有好男儿会认得臣,要是这世上真没有,臣也不后悔。”

    皇帝皱眉看了她一会儿,舒展开眉头。

    小姑娘走了。

    带着她那些梦想走了。

    她们想做朝廷的官,就像岳飞、韩世忠、李世辅那样,他们能用一次次胜利来拱卫陛下的皇权,她们也希望自己成为用才华和功绩拱卫陛下权威的官员,而不是皇帝身边的小女孩。

    留下沉思的皇帝,过一会儿,她伸手又去翻翻张邦昌的折子。

    有点妙,她想,张邦昌并不算是个正直的人,但吏部的考核会公正的,因为张邦昌不会得罪朝臣,更不敢得罪她。

    那他就必须将这件事做得漂亮,让朝堂上的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女吏们量出来的田,到底准不准,快不快,女吏们画出来的图,到底清晰不清晰。

    她这样想了一会儿,看到旁边尽忠,忽然问:“你干什么呢?”

    尽忠悄悄捂了嘴。

    他小声说:“奴婢觉着,刘小娘憋着气呢。”

    刘小娘要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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