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4秋雨失归人（修）(2/2)
可黄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起心底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绞碎的悔恨，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他没有大发雷霆，反而笑出了声，那笑容里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杜怜月是他放在心尖上多年的挚爱。他宠她、信她，庇她的一双庶出儿女安稳无忧，事事迁就忍让，将满腔温柔尽数给了她们母子三人。
雨水冲刷了一切，也冲刷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窗外，秋雨如晦。
死人闭嘴，活人受罪。
灯会当夜，是她一时慌乱被人流冲散，才让小姐孤身落单，落入杜怜月那张淬毒的网。
安景渊低头，看着这个只会哭闹的幼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厌恶。他一脚将孩子踹开，冷冷道：
可为什么……为什么连这样卑微的安分守己，都换不来一条生路？
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
“封禁杜氏院落，所有贴身仆从，杖毙。”
她已经那么乖，那么懂事了。
沉令婉瘫坐在软榻上，浑身的骨血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她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面对父亲的冷漠疏离，面对庶母的暗藏祸心，她早早学会了敛去锋芒，日日如履薄冰、步步谨慎，连笑都不敢大声，生怕惹来半分厌弃。
“准备白灯笼。三日后，为大小姐发丧。”
铁证如山，所有零散的线索死死收拢，指向一个最残酷、也最让人心碎的真相——设计勾结歹人、亲手掳走嫡女安贞的幕后主使，是安景渊放在心尖上、疼宠多年的杜怜月。
主院之外，冰冷的青砖地上，暗红的新血盖住了旧痕。
“当啷——！”
沉令婉死死捂住心口，喉咙里溢出一声困兽般的悲鸣。极致的悔恨与悲恸如决堤的洪水，将她彻底淹没。
指腹摩挲着“怜”字纹路——那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她早该知道的。
可只要踏进这安府的大门，贞儿就会立刻收起所有的烂漫。
“哭什么。你姐姐若是活着，早就该回来了。既然回不来，便是死了。与其在这里哭哭啼啼，不如去祠堂跪着，为你早逝的姐姐祈福。”
满院朱墙红瓦，遮住的却尽是算计与凉薄。
“至于怜月……把她的一双庶出儿女，送去庄子上‘静养’。”
杜怜月那张温婉柔顺的面皮下，藏着怎样一条淬毒的蛇。她曾无数次察觉到这女人眼底闪过的阴鸷与贪婪，可每当她想借机发难时，安景渊那护犊子般的偏袒，总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她所有的筹谋挡得严严实实。
她心甘情愿受着，不求半分宽恕。
繁华落尽的安府内院，秋雨敲廊，风声萧瑟，整座府邸浸在一片死寂沉郁之中。
一想到外界若是知晓安家内宅不宁、姨娘构陷嫡女，流言蜚蜚四起，家族百年清誉、朝堂立足根基都会大受折损，他心底的怒意便层层翻涌。
在这座看似高门鼎盛的府邸里，一场由偏爱、妒恨与私欲酿成的祸乱，正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一切。
她只是死死盯着柴房窗外连绵不绝的秋雨，在心里一遍遍磕头，把命都押给了苍天——只求小姐能活下来。若是小姐真的没了，她黄桃这辈子，都别想再喘上一口安生的气。
这数日来，她夜夜惊梦，梦里全是小姐被草寇拖走时那双绝望的眼睛。安家规矩森严，管事依律撤了她的职，当庭重杖二十，扔进这偏僻的柴房思过。
“父亲！那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好……好得很。”
“追！”
他要的，是这场闹剧，必须按照他的剧本收场——
不。
粗木棍砸在背上的剧痛，火辣辣地撕裂着血肉。
这座吃人的宅子，终究是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虚伪的平静。
那个天性鲜活灵动的小姑娘，只有在偶尔脱离府中拘束、去城外踏青时，才会像个真正的孩童那样，采花扑蝶，笑语嫣然。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内院寝堂，死一般的寂静。
她以为只要自己步步退让、顾全大局，总能换来内宅的安宁。
屋内死寂，连烛火都屏住了呼吸。
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太顾忌周全、太束手束脚，才没能早早拔除这颗毒瘤，生生把贞儿逼进了那群穷凶极恶的草寇手里！
先行折返的暗卫踏雨入府，将荒庙搜得的月白绫布残片、那枚杜怜月专属的黄铜腰牌郑重呈上，一字一句，将探查所得尽数禀报。
突然，安景渊手腕一扬，将那枚价值连城的黄铜腰牌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安景渊那句“三日后发丧”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沉令婉伏在榻上，哭得浑身痉挛，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敢发出声音。
可他所有的偏爱与纵容，换来的不是安分守己，而是她肆无忌惮的歹心。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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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黄桃长跪不起，单薄的身子像是一片枯叶，在穿堂的秋风里瑟瑟发抖。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哭泣的幼子，也不再低头看一眼那枚被遗弃在青砖上的腰牌。
她竟敢私通外寇，掳走安家嫡长女。
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安府内院中，渣爹急着发丧掩盖丑闻，正室主母连哭都不敢出声，忠仆在柴房里以血赎罪。
秋雨潇潇，里外皆是凄风苦雨。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隐忍，换来的竟是贞儿的万劫不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那一丝挣扎被彻底碾碎。
主位之上，安景渊指尖缓缓抚过那枚冰凉粗糙的黄铜腰牌。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贞儿。
深山破庙里，九岁的安贞在泥泞与高烧中孤苦挣扎，无人疼惜；
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连失去女儿的痛，都是见不得光的。
安景渊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他不是在心疼女儿的生死，他是在羞恼——羞恼自己宠爱了多年的女人，竟然敢把刀子捅向他的嫡女；羞恼自己竟然被蒙在鼓里，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茫茫雨夜锁群山，四野寂寂无人应答。那盏本就飘摇脆弱的小小灯火，终究被狂风骤雨裹挟着，坠向无人知晓的未知前路。
一直躲在屏风后偷听的四岁嫡子安瑾珩吓得哭出声来，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抱住安景渊的腿。
这不仅仅是害女，更是在毁他安家的根基，践踏他的脸面，挑衅他的底线。
这是最诛心的惩罚。他知道杜怜月最看重那两个孩子，所以他偏要在这个时候，狠狠地捏碎她的软肋。
是她没用。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惊得众人浑身一颤。
即便铁证如山，即便多年深情牵绊仍在，偏爱刻入骨髓，可此刻，他依旧不愿相信，也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