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雨幕下的它与我(1/1)

    直觉这种东西,实在太飘渺了。

    没有了手机地图的导航,我在这种重重复复的相似景色里跟无头苍蝇没什么两样,想要认路,这些路大小长宽都差不多,最多有些直一点有些弯一点,压根认不出;想要认住标志建筑,这边的建筑物也全都是灰灰白白,又或是围墙比我还高的废弃庭院,认了老半天,唯一的用处就是发现自己似乎又转回原地。

    而自那一抹血迹后,我再也没能找到新的线索。

    内心的直觉告诉我那个混蛋应该就在这片区域,但这里是如此的大,加上我不停地在重复的小巷里转,在搜寻没有丝毫进展,慢慢地我都没脾气了,艰难地迈着快要颤抖的步伐,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在迷宫般的小巷里麻木地走着。

    时间就这样转眼过去,当我意识到乌云后的微弱光芒也消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小巷里唯一的照明换成了零散的路灯,这些路灯还有不少已经坏掉了,发出的光要不很暗淡,要不闪烁个不停,要不两者皆有,让小巷的路暗得看不清,本来就难认的路在倾盆大雨下更是显得模糊。

    这样的场景其实看起来挺可怕的,我就像那些恐怖片里无助的主角一样,一个人又冷又累又饿地呆在这种黑漆漆的无人地区,连出口都找不到,如果是平时的我,肯定开始满脑子幻想恐怖电影的情节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却完全想不到那些事情,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只有一个目标。

    找到小蟑先生。

    我觉得它就在这里——我知道它就在这里,这样的直觉几乎在我冻僵的脑袋里轰轰作响。

    虽然我还是认不得眼前的路,但这种直觉一直在指引着我的脚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感觉已经没有在走过相同的路了,每次遇到路口时也再没有迟疑,直接按照内心的指向往一个方向拐去,毫不犹豫。

    它就在这,就在这里。

    随着这种直觉越来越明显,我原本累得快要抬不起来的步伐逐渐加快,穿过一条条阴暗的通道,踏过满是污水的地面,最后踏入了我没有来过的死胡同。

    死胡同被几栋破旧的平房包围,唯一的光源是入口处一盏暗得几乎照不到地面的路灯,还不时会闪一下,在雨中根本看不清路,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还没走几步就差点踩到被人丢在地上不知道多久的易拉罐,再往前踩一步就踩到像是淤泥的滑腻上,我不得不把快要没电的手机掏出来,开启手电筒功能,从脚下缓缓移到尽头,照亮这个黑漆漆的小巷。

    在灯光移到小巷末端的一瞬间,我就呆滞住了,几乎连呼吸都忘记,甚至感觉不到那些持续流进雨衣里的风雨。

    它,就在那儿。

    一具黑乎乎的躯体,正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

    那具躯体没有四肢,显然不是人,再仔细一点看的话,躯体有一颗圆圆的头,头上是两根被雨打湿、瘫软在地面污垢上的触须,身体被纯黑的硬壳包裹住,一对薄得略微透光的翅膀半张开着,边沿破损,像是曾经飞过,结果摔在地上合不起来的样子,六条细腿断掉了两根,暗红近黑的血从身下汩汩流出。

    在被光照刺激到的瞬间,它似乎略微抖动了一下后腿,像是想要逃跑,只是看这失血量,别说走路了,它能活着就已经是生命奇迹,这样一动反而牵扯到伤口,流出更多的血。

    “不用怕,是我!”

    我连忙跑过去,也管不了地上的污垢了,直接跪在小蟑先生旁边的地上,将手机的光对准它动弹不得的躯体,轻柔地抚摸着熟悉的、此刻却失温的冰凉外壳。

    “是我,你还认得我吗?”

    “喀”

    它缺了一瓣的口器艰难地碰了碰,发出有气无力的声响,乖乖地躺着没有再乱动,似乎是认出我了。见它还算清醒,我稍微舒了一口气,摸了摸那颗大脑袋安抚它的情绪后,开始小心翼翼地翻开破损的翅膀,查看它的伤势。

    只是在这种距离下,才发现小蟑先生受的伤远比断两条腿严重。

    一边复眼血肉模糊,那身足以和厨房菜刀硬碰硬的外壳已经伤痕累累,划痕和凹陷随处可见,像是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打斗和碰撞,翅膀也不例外,不止边沿破损,连羽根都被撕裂,完全没办法飞起来了,但真正让它这么虚弱的,既不是断肢也不是这些表面的伤痕,而是好几个看上去穿透了身体的洞口,把手机凑近看的话,可以看到洞口周围还有明显的焦痕,显然不是冷兵器能弄出来的伤。

    是弹孔?

    我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这仿佛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景象,一时间有种不现实、却又异常现实的相反感觉。

    毕竟我只是个普通又遵纪守法的大学生,哪怕是遇到了这只古怪的变异大蟑螂,我也下意识地忽略和政府,又或者什么神秘组织接触的可能性,实际上在这些日子里也没遇到过什么太特别的事情,小蟑先生也从来不自己出门,我本以为不会有人知道小蟑先生的所在之处,可以一直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但它终究不是普通生物,就和那些奇幻电影一样,不管是实验体还是外星人,终究会被寻到,被带走或被杀死。

    无论是什么组织,他们都是有枪的。

    而我身为知道这件事的人类,正常来说也会牵涉其中,我既不会缩小也不会打架,被他们发现的话,根本没有一丝一毫逃脱的可能想到这里我才觉得一阵后怕,这些出现在小蟑先生身上的子弹孔,本来很可能会在我这个手无搏鸡之力的普通人身上,哪怕只是中了一颗,身体素质本来就很一般的我都可能命丧当场。

    但就算知道自己逃过一劫,此刻也一点喜悦的情绪都没有,内心的后怕很快就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淹没,触摸伤口边沿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原本被雨水玷得冰冷的眼眶发烫,并不是雨的液体在里面打滚。

    “你这笨蛋!”

    我低着头,嘟囔着骂了一句,看着那些不断渗入伤口里的雨水,咬咬牙解开雨衣的扣子,想要用雨衣把小蟑先生盖起来,但才刚把扣子解开,小蟑先生原本瘫软在地上的触须突然动了。

    这是距离我更远的右触须,触须移动得很慢,没有像以前那么有力和强硬,只是轻轻缠在了我的手腕上,阻止了我要解开雨衣的动作。

    “喀吱。”

    它的口器蠕动着,再次发出很轻的短促声响,几乎被粗暴落下的雨声淹没,但我依然能认出来这声响的含义,是代表着“否定”的意思,而在否定着什么,从它刻意用的是没有沾到血迹的那根触须也看出来了,似乎和它不辞而别地离开公寓的理由一样。

    我试探性地放下手,将扣子重新扣起,它的触须便缓缓放下,垂在湿透的地面,证实了我的想法。

    ——它不想让那些追杀它的人类,知道我和它的关系。

    至少我的解读是这样的,它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一切沟通都只是我单方面的猜测,直到此刻,我依然没办法知晓它真正的想法。

    然而我能做的事情就仅此而已,我不是兽医,手边也没有任何医疗工具,没有办法处理枪伤这种严重的伤势,哪怕只是要带走它都做不到,它身躯异常的重,平时我用尽全力几乎都推不动它,现在更加不可能做到了。

    连为它遮雨都被阻止的话,我只能无力地跪坐在它旁边,茫然地看着密集的雨滴不断落在它的躯壳上,将剩余的血液和体温无情带走。

    哗啦,哗啦。

    大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天色早就完全暗淡,手机的电量也已经用尽,剩下巷口那破损路灯的微弱光辉,让小蟑先生的轮廓变得模糊。

    我唯一能做的,是像摸猫狗那样,用冷得几乎没有知觉的手,在黑暗中一遍遍地抚摸着小蟑先生的大脑袋,它偶尔也会抖一下触须,像是被我摸得很开心。

    这是它除了抱抱以外最喜欢做的,大概是遗传了它的性格,若虫们也很喜欢被摸头,老是学着小蟑先生那样把小小的头转来转去,看起来有够傻乎乎,记得我还吐槽过它明明没有毛,怎么就这么喜欢被摸脑袋,如果它撒娇半天我还不摸它,它就会在那边生气得“喀喀喀”乱叫,强硬地拱到我和手机中间,把我眼前的可爱宠物视频都遮住了。

    又丑,又坏,又好色,一时像个小孩那样天真烂漫,一时又像个混蛋那样满心坏水

    令人讨厌,但好像也令人讨厌不起来。

    从我不顾一切地跑出公寓那时开始,我就已经搞不清我对小蟑先生的感情了,现在我只知道,无论我对这一切有什么感想,那古怪又奇异的日常,已经结束了。

    就和那些一只接一只死去的若虫一样,即使是小蟑先生,也会死。

    “小蟑先生?”

    似乎好一段时间都看不到那触须抖动的余光,我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回荡耳边的只有无尽的雨声。

    这具千疮百孔的漆黑躯壳无声无息地躺着,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平时老是喜欢乱晃的触须蜷缩着,不再对我的触碰作出任何反应,细细的脚交迭到腹部下,看上去异常乖巧,从来不会表露情绪的复眼此刻似乎没什么变化,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看着远方,只是略显得有些无神,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圆圆的反光,看上去有点滑稽。

    也许是真的睡得太沉了,无论我怎么呼唤,它都没有再醒来。

    真是的,明明这么爱干净,还非要和我一起洗澡,最后却自顾自地睡在这种脏兮兮的小巷

    果然,不过是一只大蟑螂而已。

    我缓缓收起了手,轻轻往后一倒,背靠在小巷侧边的粗粝墙壁上,一屁股坐在湿淋淋的地上,抬起头看向被乌云彻底遮蔽的夜空。

    任由倾盆的大雨落在我的脸颊,遮掩那些正从眼眶汹涌而出,滚滚落下的温热水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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