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1/1)

    他霍地站起了身。

    阴气浓重的冥界日夜没什么差别,也少有大半夜还嘈杂纷乱的时候。

    数名值守的阴差欲哭无泪,急急跟上最前方身影的脚步:“殿下,哎!殿下我们几个真就是办差的小兵小卒子,此事本就无权做主,您也不是不知道……冥主重伤尚未苏醒,诛邪境那头早就没人敢管了,您要实在急得慌,就再稍候片刻,那边已经着人去唤沐公子了不是?”

    邢安宥仿若未闻,不顾身旁人跟随亦或阻拦,目中空洞地继续往前走。

    “你这么过去也进不了诛邪境的。”路过一个拐角时,里头响起少年略有沙哑的嗓音。

    “”邢安宥脚步顿住,目光循声斜睨过去。

    程沐坐在轮椅上,神色恹恹还有些苍白:“自天界以雷刑惩处骆仙君与众鬼之后,诛邪境本就不再仅归冥界所管。那里的看守相当严密,何况你要找的人也不在那里,何必执意前往?我以为经了祈神祭一遭,你足够清醒了。”

    “难道你就从你哥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么?”邢安宥眼底的光带着破碎的黯淡,彻夜未眠与连日以来的精神不济,让他看上去显得脆弱而忧郁。

    “渊不在诛邪境你如何证明?他死后不曾魂归冥界转生,祈神祭他也没有回家。若连诛邪境都不在,他能去哪里?哪怕死后,他也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吗?”

    程沐静静看他,一时未说话。

    “算了,让开。”邢安宥轻声说着,便要绕开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

    “你一定要找下去?”程沐从后看他的背影,突然开口,“哪怕有些事,知道了也是无济于补?”

    “是又怎样。”

    “”眼看那道身影将要消失在黑夜之中,程沐沉默着抚了抚轮椅的把手,“你知道为何他不能与任何法器缔结联系,但唯独能够成为廉权仙尊神器碎片载体的原因吗?”

    “有什么关系,”邢安宥最后朝他看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借由某个不能说的关系,我算出过他的一些事情。”程沐慢慢说,“包括他的天生半鬼身,是从诛邪境掉落遗失的廉权仙尊神器碎片赐予。所以他天生一体双魂,一半是人魂,一半是诛邪境怨念玷污所成恶魂。”

    邢安宥默了默:“不算意外,所以呢?”

    “你是真不敢认,还是逃避不敢认?”程沐言辞微微犀利了些,直视着他,“你以为诸神天雷是什么?它杀灭骆仙君的肉身,也涤净了他体内恶魂怨念,加之他自甘堕落鬼道,人魂的一部分,早已不再纯粹。”

    “他将永远被遗憾、怨恨、不甘与苦痛懊恼缠身,否认他的过去、存在与所有生前意义,从此他的魂魄非但不再完整,还要因自我排斥而彻底分裂破碎,再没有来生。你懂我的意思吗?他不是单纯地死了,是彻底魂飞魄散了。”

    “”

    渊怎么会这样的?

    邢安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冥界。

    曾那样张扬恣意的,随心所欲的,如一道璀璨明光般照亮他漆黑海域的骆仙君,也会变得遗憾,怨恨,不甘,苦痛,懊恼……?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可骆渊其人,活这一辈子,又得到了什么呢?

    他控制不住地,想了骆仙君的许多事,一件,又一件,一天,又一天。

    直到他也辨不明日沉月升几时更替。

    他又来到了冥界,看着在床边为沉睡兄长梳理发丝的程沐,他才想起来为擅闯了人家寝居,感到心虚以及冒犯,但也只是一瞬间,连续赶路的心跳,让他的呼吸还不是很均匀。

    他别开了脸,维持最后的礼数没有往里间看,也就没有看到程沐面上的无可奈何,开口问道:“你上次的说法,意思是,如果我能把渊的魂魄找回来,重新让他接纳自己,他的魂魄就会像补衣服那样拼起来吗?”

    “”

    程沐眼神复杂地打量了他半晌,然后道:“油盐不进。”

    索命雷霆仿佛落下半截就被凌空挥去,所过之处的土地皆被余威灼成焦黑,连带空气中都撕裂开一道道黑漆漆的空洞,从中漏出无数如烬似雪的微尘颗粒,虚幻朦胧得像一场梦。

    “搞搞搞什么?!”

    骆渊浑身卸力虚脱,劫后余生的不现实感就这样充斥眼前,害得他都有点儿结巴嘴了:“为为什么会这样?这都什么情况?!为什么是神庙?为什么对付得了天雷?这他妈我是做梦呢,还是死到临头出点儿错觉叫我死得不那么痛苦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思绪缠结,闭眼睁眼又拧胳膊肉重复好几回,确认了不是自己眼神儿出毛病,这时候骆渊才把眼前情况,跟灵宠之前说什么“不会让你有事”,还有什么遗愿啊啥的串起来。

    他不可思议,当即按住邢安宥肩头扭向自己:“你知道什么?你干什么了?”

    “本不该现在让你知道”邢安宥接住漫天飘落的灰黑晶粒,看着他的眼神一瞬不瞬,轻声说,“可如果维持这一重虚境运转的关键在那道天雷身上,那它只能到此为止。”

    “??”骆渊本就没怎么转起来的脑袋又炸了,“所以你到底干嘛一定要留着虚境?方才就不对,跟天雷什么关系?你”

    话说半截,他慢慢有点儿回过意思来了,眼睛立时睁圆了看龙:“你说的啥?”

    其实根本不用龙说第二遍。邢安宥明确告诉他是这一重虚境,那么天雷和外头的仙神,要么是邢安宥根据海燕城虚境一块变出来的,要么就只能说明从始至终,这里就有两重虚境同时运转。而除了海燕城虚境之外的另一重

    颗粒接触手心的瞬间崩解破碎。

    邢安宥抬眸看向骆渊:“你也察觉了不对么,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曾经历的前世脱不开干系。像在诛邪境外对你做的一样,前世的你死后,我以你我彼此的魂魄记忆,构架这个世界,即是这一重虚境。”

    “啊?”骆渊是真的骇得说不出话,确切说是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却无从起头,那些话就全部梗在了嗓子眼里。

    敢情他重活一回都是错觉,到头来没有龙背后谋划他早死翘翘进棺材板了,以及尽管从未透露,但原来他的龙能为他做到这一步,于他而言死后即重活,于邢安宥而言,与他重逢之前又到底抱怀如何心情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他百感交集,被繁杂信息炸得脑袋里烧着一样,突然余光注意到空气里黑洞洞的裂隙变得越来越大。

    邢安宥随他目光,瞥去一眼:“这一重虚境撑不了多久了。”

    从红雾与漫天飘洒的灰黑晶粒之中,跑出一道不算高的少年身影。

    虚境里的少年骆渊腿脚跌跌撞撞的,冲一人一龙扬起一张带些伤痕的脸:“喂——果子狸,有钱的倒霉蛋,我把他们从我身体里抢走的那块碎片夺回来了。那些鬼魂怎么办?要我接着帮你们打他们吗?”

    骆渊垂眼望进了少年桀骜又自信的一双眼睛,又看向不远处被金芒与电光扫到痛呼不已的海燕城亡魂,静默一瞬,笑说:“既然是虚境再像真的,也是假的吧。哈哈,难怪你不肯事先告诉我,毕竟就算放出海燕城的亡魂,让他们解脱,真实也是没发生的。”

    “真实与虚幻都是可以改变的,”邢安宥握紧他的手腕,“这一重虚境存在的意义,自始至终会帮你弥补前世的一切缺憾,我想给你圆满完整的一生,我不要你魂飞魄散,我要跟你永生永世,哪怕失败沉沦虚境之中再也不得脱身。”

    “在虚境彻底消散之前,你可放手一搏。”

    “渊,欢迎回家。”

    “你早猜到我会怎么做是吧?”

    骆渊低下眉睫,接过少年时期的自己递来的碎片:“你知道无论看不看破此处本质,我同样难以对海燕城的亡魂坐视不管,所以,另外一重虚境才是海燕城”

    少年骆渊虚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手心,眨巴眨巴眼睛,被邢安宥拉到身后介于神庙之间的边界:“在这里等。”嘱咐罢,邢安宥亦瞄了一眼碎片,“你也可以换种方法。”

    “哦换你驱使虚境把它们放出去,我在旁边傻站着什么力都不出?”

    骆渊笑笑,将碎片紧握在手心:“那样未必是它们真正想要的自由,于我而言也太没骨气了,我的罪孽,自该由我来偿还。小殿下,你帮我是挺好,我心领了,但我不用你代我做所有,人活这辈子,还是要有点儿血性跟自觉的。”

    “”邢安宥看着他,略迟钝地点了点头,“好。”

    “放心,你主子决意要做啥,从没失过手!”骆渊轻拍了拍自家龙的脑袋,揣着神器碎片,拔腿一溜烟跑入朦朦的红雾与风沙之中。

    “所以他决什么意了?”少年骆渊好奇探了个脑袋出来,“你的果子狸在搞什么,如此信心满满,当真不用我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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