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1/1)
渐渐地,凤鸾的口中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那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一种无意识的痛苦。呻吟声时有时无,断断续续,像是一个溺水的孩子在挣扎着浮出水面。
“他知道痛了!他知道痛了!”白泽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他的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阿鸾?阿鸾!你听得到我的话吗?你听得到吗?”
凤鸾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任何回应。他的眉头轻轻皱起,随即又舒展开,像是在梦境中触碰到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
“没事了,没事了……咱们已经脱离险境了……回府……我带你回府……”白泽的声音哽咽了,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凤鸾还需要他。
“呃……”凤鸾又发出了一声呻吟,依旧是双目紧闭,无知无觉。他的意识像是沉入了深深的海底,任凭岸上的人如何呼喊,都没有半点回应。
副将们始终没有松手,两个人从两侧架着凤鸾,手臂已经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抱怨。他们轮流换手,一个人撑不住了,另一个人就立刻接上,确保凤鸾的身体始终保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姿态。
侯在一旁的龚老凑上前来,用枯瘦的手指扒拉开凤鸾的眼皮瞧了瞧。凤鸾的瞳孔散大着,瞳仁几乎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点,光线照进去没有任何反应。龚老又换了一只眼睛,依旧是同样的情形。他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不见一丝瞳仁,昏得不浅啊。”龚老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深潭。“依老夫看,恐怕没有十天半月是醒不过来的。”
白泽的心沉了沉,但很快又提了起来。十天半月,哪怕只是一个时辰,他也要守着。
事实证明龚老的判断确是如此。凤鸾一路上都如同提线木偶般被人拎在手中,没有半分自主意识。他的四肢随意地被摆成各种姿势,没有任何抵抗,也没有任何配合。副将们时刻注意着他的姿态,尽量避免出现仰卧或者倒伏的姿势,以免这人闭住了气。这口气一旦闭上,可能一下子就过去了,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马车在府门停下。从府门到寝室这段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一个随时可能气绝的人来说,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白泽让人抬来肩舆,将凤鸾固定在肩舆上,由四个人稳稳地抬着。即便如此,依然需要两人在一旁托着凤鸾的双腋,一人托着他的头,防止肩舆行进中的晃动让凤鸾的身体偏离位置。
到了寝室门口,肩舆放下,几个人又是一番小心翼翼的搬运,才将凤鸾平着移到了床上。说是床,实际上只是在硬木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不敢用太厚的被褥,怕凤鸾陷进去。
白泽第一时间坐到床沿,撑住凤鸾的后背,将他微微向前倾斜,不让人倒下去。凤鸾的头靠着白泽的肩膀,呼吸喷在白泽的颈侧,时有时无,温热中带着一丝凉意。
“怎么办啊?他现在根本不能接触软的东西,否则就容易陷进去。可是硬板我担心阿鸾睡不舒服……”白泽皱着眉,转头看向龚老,眼神中满是焦虑。
“这好办。”
龚老摆了摆手,示意白泽不必着急。他转身出了门,不多时便领着两个小厮从门外抬进来一把特质的直背椅。那椅子通体由坚实的硬木打造,但每一处可能与身体接触的部位都用上等的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绒布是深黛色的,厚实而柔软,摸上去顺滑如缎。椅背笔直,坐垫平坦,扶手宽大,还配有一个可调节的颈托和脚踏。整把椅子看上去既舒适又稳固,显然是花了心思专门为凤鸾这样的状况定制的。
继续急救
龚老指挥着五个人将凤鸾从床上平着抬起来,脚步稳当地走到椅子前。凤鸾的身体被缓缓放到椅子上,双脚被规整地放置在踏板上,靴尖朝前,膝盖自然弯曲。软趴趴的双臂被抬起来,架在与肩几乎平行的扶手上,绒布托住了他的肘部和前臂,让血液循环不会受阻。
凤鸾低垂的头也被小心翼翼地扶起来,放置于颈托之中。那颈托的高度和弧度恰到好处,刚好将凤鸾的后颈托住,让他的头部保持微微后仰的姿势,气道自然打开。椅背的弧度与凤鸾的脊柱曲线严丝合缝,像是为这人量身打造的一般。凤鸾坐在那里,虽然依旧昏迷不醒,姿态却比之前安稳了许多。
白泽绕着椅子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细节,确认没有任何地方会压迫到凤鸾的身体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凤鸾的呼吸仍是有些不顺畅,时不时便要停上一瞬。那种停顿毫无征兆,往往是在一次呼气之后,胸腔便久久没有动静。每当这时,白泽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他赶紧俯下身,用手指掰开凤鸾的嘴唇,往他嘴里缓缓地、均匀地吹气。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凤鸾的胸腔再次开始自主起伏。
吹气的同时,白泽的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一直在凤鸾的胸口不停地按压。按压的力度不大不小,既不会伤到肋骨,又能给心脏一个外部的刺激。那节奏是白泽自己摸索出来的,不快不慢,与凤鸾残存的脉搏频率相呼应。
除此之外,白泽还让丫鬟不断送来温热的毛巾。他亲手拿着毛巾,反反复复地擦拭凤鸾的胸口、颈窝、腋窝和脚心。这几个部位是人体穴位最密集的地方,温热的刺激能够促进气血循环,激活经络,或许能够帮助凤鸾早日清醒过来。
温毛巾敷上去的时候,凤鸾的皮肤会有一瞬间的收缩,汗毛微微竖起,像是身体对外界刺激做出的本能反应。白泽抓住了这个细节,心中一喜。有反应就好,有反应就说明身体还没有放弃。
一条毛巾凉了,换一条。再凉了,再换。白泽的手一刻也没有停过,他跪在椅子前,面前是一盆又一盆的热水,热气氤氲中,他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凤鸾人虽处于深度晕迷状态,却并非完全没有动静。他偶尔喉间会出现些许响动,那声音浑浊而黏滞,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气管里,上不去也下不来。那是有痰却又无力咳出的征兆。痰液在气道中积聚,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粗糙的摩擦音,听得人心中发紧。
白泽知道,如果这口痰一直咳不出来,迟早会彻底堵塞气道,到那时恐怕连吹气都无济于事了。他咬了咬牙,将凤鸾的身体微微向前倾斜,用手掌在后背轻轻拍打,从下往上,从两侧向中间,试图借助外力的震动帮助痰液松动。
凤鸾的身体在白泽的拍打下微微晃动,喉间的响动变得频繁了一些,但仍然没有咳出来的迹象。他的眉头紧锁着,嘴角微微抽搐,像是也在努力,只是那股力气太小了,小到不足以完成一次咳嗽。
“阿鸾,你听得到我说话,是不是?”白泽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凤鸾微弱的意识。“你不用怕,我在这里。你只要把喉咙里的东西咳出来就好了,我接着你,不会让你难受的。”
每到这时就要几人合力把凤鸾从椅子上解放出来。那把特质的直背椅虽然能在平日里维持凤鸾的坐姿、保证气道通畅,可一旦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椅子反而成了阻碍。凤鸾的身体被卡在椅背、扶手和颈托之间,整个人像被固定在模具里的瓷器,动不了分毫,而那口要命的浓痰就在喉咙深处呼噜呼噜地响着,每一声都像磨盘碾在人心上。
白泽第一个跨步上前,双手撑住凤鸾的双腋,将人从椅子里往上提了提。凤鸾的腋下因为长时间被撑着,皮肤已经泛红,触手滚烫。白泽把凤鸾的上半身拉向自己,让凤鸾的下巴抵在自己肩窝里,随后一拧腰,将整个人半抱半拖地从椅子上带了出来。凤鸾的身体软塌塌地贴在白泽身上,像一件被水浸透的衣服,又沉又滑。
紧接着,一个小厮绕到凤鸾身后,握紧了拳头,用掌根一侧用力叩击凤鸾的背部。叩击的位置在两肩胛骨之间,力度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每一下叩击都让凤鸾的身体微微震动,喉咙里的痰液在这些震动中缓缓松动,发出更加清晰的呼噜声。
“再来,用力些。”白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紧绷而低沉。
小厮咬了咬牙,加大了力度。一下,两下,三下……凤鸾的背脊在小厮的叩击下一下一下地弓起又落下,喉咙里的痰液被震得松动了,似乎已经到了喉咙口,只差最后一下就能吐出来。
可惜事情总不尽人意。
凤鸾实在是太虚弱了,虚弱到连一次咳嗽的力气都没有。那口痰在喉咙口徘徊着,上不来也下不去,像一个卡在狭窄巷道里的石块,将气道堵得严严实实。凤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颜色,从苍白变成青灰,从青灰变成青紫。他的嘴唇像两片枯萎的花瓣,颜色深得发黑,边缘处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紫色。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