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5欢迎回来(2/3)

    “那个人是谁?”夏宥问。陈卫东摇着头,不肯说了。夏宥没有逼他。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他的桌上。“如果你想通了,打这个电话。”然后她走了。

    案子判了。冯建国因徇私枉法罪被判了六年。陈卫东因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被判了三年,缓刑四年。当年那个打了电话的人——夏宥后来查到,是那群少年中某个家长,在当地有些关系——因行贿罪被判了两年。宣判那天,夏宥坐在旁听席上。冯建国被带走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悔,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的、疲惫的平静。

    报道发出去的那天,夏宥坐在律所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那篇报道的标题是《被遗忘的十六年:一桩尘封悬案背后的罪恶与救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据多位知情人证实,当年办案人员在接到一通电话后草草结案”时,手指在发抖。她读到“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退休法医表示,当年的尸检报告被人为篡改”时,眼泪掉了下来。她读到“当年的同学中,有人至今仍被噩梦困扰,他说‘我每天都在后悔,为什么那天没有去’。”时,她关掉了页面,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陈卫东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那杯热茶不再冒热气,久到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在地上。然后他说:“有人让我不要写。”

    她找的第三个人,是当年那个没有去乐园的少年。唯一一个没有被x“吃掉”的人。不是因为他无辜,是因为他那天拉肚子,没有去。他后来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说。他怕了二十多年,夜夜失眠,去看过心理医生,吃过抗抑郁的药,还是忘不掉。夏宥找到他的时候,他住在这座城市边缘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在一家物流公司当仓管。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报道引起轰动。不是那种悄无声息的、像石子投入深潭的轰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海啸一样的轰动。其他媒体跟进,网络上的讨论铺天盖地,有人骂当年的办案人员,有人同情那个少年的父母,有人提议在废弃乐园的原址建一座纪念碑。更多的人在问——那个少年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长什么样?他喜欢什么?他有过什么梦想?他有没有等过什么人?夏宥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十六岁的,活着的时候的,笑起来的。她只知道他后来变成了怪物,只知道他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笑,学会了炒菜,学会了在她哭的时候说“没事了”,学会了在变成怪物的最后一刻说“我爱你”。她不知道他十六岁时喜欢什么,不知道他有过什么梦想,不知道他有没有等过什么人。但她知道,他等到了。在那个雨夜,在那个便利店里,在那条白毛巾碰到他的额头的那一刻,他等到了。

    夏宥的眼眶红了。她想起x的眼睛。十六岁时被埋在土里的那双眼睛,看着天空,看着那些永远不会有答案的云。后来变成怪物的那双眼睛,密密麻麻的,布满血丝的,在黑暗里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第一次走进便利店时的那双眼睛,空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像已经不会再看任何东西了。但他还是看到了她。他一直在看她。从那个雨夜开始,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夏宥说了来意,他哭了。他哭了一下午。一个大男人,蹲在物流仓库的角落里,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个孩子。他说“我每天都梦到他”,“梦到他躺在地上,眼睛看着我”,“他想跟我说什么,我听不到”。夏宥蹲在他旁边,没有催他,没有打断他,只是等着。

    陈卫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双手。那双曾经握着手术刀、切开过无数尸体、写下过无数份鉴定报告的手。那双手在抖。“他跟我说,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他给了我一个数。我答应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把报告改了。写成‘疑似离家出走’。他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孩子的尸检照片。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镜头,看着我,看着我这个本该替他说话的人。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我一直没敢再看。”

    夏宥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忽然很想告诉他——x,你的案子,判了。那些害你的人,那些帮你的人,那些假装看不见的人,都判了。你的名字,虽然没有出现在判决书上,但有人知道了。有人记得了。你不会再被忘记了。

    案子重启的那天,夏宥站在检察院门口,阳光很好。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想起那个从扭曲的、非人的声音里挤出来的、破碎的三个字。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戒指,铂金被体温捂得温热。她低下头,走进了检察院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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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

    她没有干等。她去找了媒体。不是那种大张旗鼓地开记者会,而是找到了一个她信得过的记者,姓沉,跑法治口的,四十多岁,头发也白了,但眼睛很亮。沉记者听完她的讲述,沉默了很久,说“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夏宥把戒指从项链上取下来,递给他看。内壁刻着“to  x,  fro  x”。她说“这是他留给我的”。沉记者看了那行字,没有问“他是谁”。他只是说“我帮你”。

    “你是那个孩子的什么人?”他问。夏宥看着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戒指。“我是他等的人。”她说。冯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被法警带走了。

    那一年冬天,夏宥把那份厚厚的材料递到了检察院。材料包括当年的卷宗、冯建国的住址和陈卫东的录音、那个少年的证词,以及她花了很多年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关于那群少年后来陆续失踪的记录——虽然失踪本身无法被证实,但它像一道影子,无声地印证着什么。检察院一开始不想接。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旧案,没有尸体,没有目击者,证据链不完整。经办人劝她放弃,说“你一个律师,别把自己搭进去”。夏宥说“我不怕”。经办人看着她,大概是从她眼睛里读出了什么,沉默了很久,说“我再看看吧”。

    天快黑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我说。”他说,“我什么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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