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9不存在的名字(2/3)

    民警递过来一杯水。夏宥接过来,手抖得水都洒了出来。她抬起头,想说“他真的存在”,但看到民警的表情——那种她见过的、在法律援助中心面对那些“说不清楚”的当事人时的表情——怜悯,无奈,还有一丝“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措。她知道他帮不了她。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因为失踪案需要证据,需要线索,需要一个“曾经存在过”的前提。而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记忆。而那些记忆正在被整个世界否定。

    姓名:林澈。性别:男。年龄:24。身份证号: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记过他的身份证号,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身份证。他是怎么坐高铁的?怎么住酒店的?怎么开户办卡的?她从来没有问过。因为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做得到。他什么都能做到。民警问她照片有没有,她翻相册,翻到那张在海边的合照。她递给民警看,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她。“小姐,这张照片里只有你一个人啊。”

    夏宥愣住了。她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她和x的聊天界面。她发的那句“你吃饭了吗”还在,下面他应该回的那句“吃过了。你呢”不见了。再下面的“那下次不吃了”不见了。再下面所有的他的回复,都不见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几千条消息,几千次她对着空气说话。她拼命地往上翻,翻到最早的那一条,是她发的“你到家了吗”。没有回复。从头到尾,没有一条回复。

    派出所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她到的时候刚上班不久,大厅里没什么人。她走到窗口,说“我要报案”。值班的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问她报什么案,她说“我男朋友失踪了”。他递过来一张表,让她填基本信息。

    “夏宥,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林警官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考研刚结束,又在准备毕业论文,还做法律援助……”

    “我不需要证据。”夏宥打断她,“我记得。我记得他。我记得他第一次看我时的眼神,空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我记得他第一次说‘上学’时声音好硬,像一个字一个字从字典里抠出来的。我记得他第一次抱我,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僵得像块石头。我记得他第一次做菜,酱油放多了,咸得我喝了两杯水。我记得他第一次说‘你是我唯一无法预测的事’,我问他跟谁学的,他说‘自己想的’。”

    林警官递过来一张纸巾。夏宥接过去,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还在流,擦不完。

    “还有别的吗?”林警官问。夏宥打开备忘录。里面有她随手记的东西:“x说今天实验结束早”“x说明天降温多穿点”“x说这道题用第三种方法更简单”。现在那些文字还在,但每一个“x”都变成了一个空白的、无法显示的方框。像被人用涂改带盖住了,露出底下灰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底色。

    她翻遍了整个相册。几千张照片,几千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场景。她蹲在警局大厅的地上,把相册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到头。没有他。一张都没有。那些她以为自己记得的、刻在脑子里的、永远不可能忘记的画面——他站在银杏树下等她,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书桌前帮她整理错题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系着那条印着卡通猫的深蓝色围裙,在灶台前笨拙地翻炒;他看到她成绩进步时微微扬起的嘴角;他在那个跨年夜抱着她,眼角渗出冰凉的液体——全都只有她一个人。她是一个人。她一直是。

    夏宥看着那个空白的、只有绿色气泡的聊天界面,手指开始发抖。她打开通话记录。最近的通话是她昨晚打给阿杰、打给大刘、打给房东阿姨的。没有打给x的记录。她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有时候一天好几通。那些通话记录——她记得它们存在过——消失了。像被格式化了一样,干干净净。

    她又拨了大刘的,一样的回答。不认识。没有这个人。她翻通讯录,翻到大学同学、翻到同门师兄师姐、翻到法律援助中心的同事。她一个一个地打。没有一个人知道林澈。没有一个人记得物理系有一个话很少、长得很好看、成绩很好的男生。她去翻学校的官网,物理系的师资队伍里没有他的导师——那个她见过几次、头发花白、笑起来很和蔼的老教授。她记得老教授很喜欢x,说他“很聪明,就是太安静”。可是官网上没有这个人,整个物理系的教师名单里都没有。

    她打开相册。几千张照片,几千个她一个人的场景。她打开支付软件,查转账记录。她记得他给她转过五万块钱,她记得他说“钱是工具,帮你做你想做的事”。转账记录里没有那笔钱。没有他转给她的任何一笔钱。没有她转回给他的任何一笔钱。他们之间的经济往来,像从未发生过。

    值班的民警姓林,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姐姐,短发,说话利索。她把夏宥带到旁边的接待室,给她倒了杯热水。“你先别急,慢慢说。”夏宥把能说的都说了。从便利店那个雨夜,到大学四年,到他们住在一起,到他昨天消失。林警官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她,只是偶尔点头。

    她打开截图。致谢部分,感谢导师,感谢同学,感谢家人。没有林澈。她记得自己写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的:“感谢我的男朋友林澈,感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她记得写的时候x坐在她旁边,她写完给他看,他说“不用谢”,她说“就要谢”。那些字不见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纸上抹去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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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宥拿过手机,盯着屏幕。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沙滩上,头微微靠着右边,像一个靠着空气的人。她右边的位置是空的,只有海,只有天,只有金黄色的沙滩。

    林警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你也看到了,所有的证据都……”

    夏宥从地上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她走到门口,换了鞋,拿了钥匙和手机,出了门。她要去警局。

    她翻了下一张。她和他走在海边的背影,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牵着她的手。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手臂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像牵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再翻。他在厨房炒菜,她偷拍的背影。只有灶台,只有锅,只有空无一人的厨房。她再翻。他在沙发上看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只有沙发,只有书,只有那本摊开的、没有人读的《费恩曼物理学讲义》。

    夏宥打开手机,翻到和x的聊天记录。几千条消息,从“早安”到“晚安”,从“今天想吃什么”到“我来做”,从“我好累”到“我帮你揉”。她把手机递给林警官。林警官接过去,划了几下,抬起头看着她。“夏宥,这些消息……是你一个人发的。”

    等她说完了,林警官沉默了几秒。“夏宥,你说的这些,有没有什么证据?比如聊天记录、通话记录、转账记录,或者别人能证明的?”

    “我没有压力大。”夏宥抬起头看着她,“他真的存在。”

    她去翻自己的毕业论文,致谢部分写着“感谢我的男朋友林澈,感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每个字都还在。可当她把这个页面截图发给论文导师问“老师,您还记得林澈吗”时,导师回复:“夏宥,你的毕业论文致谢里没有这个人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她打开快递记录。她记得他给她买过很多东西,围巾、书、她随口说了一句“想试试”的零食。那些订单还在,但购买人一栏是她自己的名字。是她自己买的。用她自己的账号,花她自己的钱,寄给她自己。她蹲在警局的接待室里,把手机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没有他。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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