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1/1)
陆柏年调侃:“难为咱陈大法医了。”
陈桓屿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分尸分成这样的,看尸骨状态,分明是拿着斧头一类的刀具生砍的,被猪啃食掉血肉,能明显的看见上面的裂痕。
沈悸垂着眼,盯着地上的血坑念叨:“因为出身和长相,他从没有被正视过,自卑、不甘,从为了钱财加入耿鸿振的计划开始,他的目的就是报复社会,巩平波与石翠芬的自焚,激化了他这种带着‘胜负欲’的心理,如果……”
陆柏年将沈悸叫住:“沈悸,你心思太重。”
沈悸垂眸:“我没有。”
陆柏年打趣:“人脆、嘴硬,案子结了就放下,别想太多。”
陆柏年知道沈悸那句如果后想说什么,他想说:如果耿鸿振和刘泽因为安装voip设备被判无期、或者死刑,亦或是从根源上让耿鸿振接触不到voip设备,那是不是就不会有后续的事情发生。
陆柏年:“没有那么多如果,如果马权不用出生,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些,人是有选择的,是他自己选择走上这条路,怨不得任何人。”
沈悸知道陆柏年的顾虑,同样无法消解自己的执念。
马权自诩“主角”藐视众生,报复社会,而沈悸,同样把自己放在“守护万家灯火”的位置上。
他想通过控制犯罪完成父母没有完成的事业,填补至亲离世的意义空缺,也试图用这种感觉对抗失去双亲的无力,直到自己也……
沈悸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寒意刺骨。
“可是,”他的声音萃着丝丝缕缕的寒意,“陆队,你说人有选择,可有些选择,从一开始就被身份、处境钉死了。”
陆柏年挑眉,没立刻接话。
远处村落升起缕缕炊烟,下午的阳光透着半边红,附近河水声潺潺。
沈悸垂眸盯着地上的血坑,那坑深得像个无底洞,能吞下耿鸿振的贪婪、刘泽的盲从,也能吞下马权半生的不甘与疯狂。
共情与理性在心底疯狂叫嚣,陆柏年的“选择论”让沈悸陷入矛盾。
陆柏年的脸色沉了沉,算是悄无声息的把人半推半就拉到自己的车上,就近塞进后排,他没进去坐,居高临下的姿态将小臂撑在车门上方。
“你疯了?你共情一个罪犯?”
沈悸抬眸,眼里的执拗隔着镜片叫人不可忽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悸十二岁时,母亲就因为工作牺牲,而他的父亲,为了能抑制境外电诈活动,以伪装侦查员的身份前往边境线。
虽然窝点成功被剿灭,可带回来的,却是一具发了臭的、腐败的尸体。
看着自己的父亲,沈悸忍不住开始反胃,泪水打转直到落在那具没有生机的尸身上。
他的眼泪顺着父亲的眼窝滚落,那一刻,沈悸恍然觉得,一向威严的父亲似乎也因为他落泪了。
沈悸不敢想父亲经历过什么,他只知道,在父母的牺牲后,他的人生陷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他被动的接受了这一切,做不了任何选择。
继承父母的志向,似乎在那之后成了他唯一活下去的动力,同时成为他的执念。
他不想结婚、不想生子,更不想生下一个孩子让他的孩子重蹈他的覆辙。
处境或许不能完全决定选择,但它会极大地影响选择的权重。
陆柏年喉结滚动:“你到底怎么了?”
是啊,到底怎么了?沈悸想。
或许他就是另一个马权,他现下所有的决定都是极端的,他妄想凭自己的力量撼动扎根已久的巨树,将罪恶掐灭在源头。
他想用和父母一样的方式结束一切,但这种决定究竟出于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他同样在不理解父母的决定,他渴望得到父母的关爱,家人的陪伴。
他想要普通人的生活,而不是做什么所谓的烈士遗孤。
沈悸松口气,他摘下眼镜,盯着陆柏年的眼睛慢慢开口:“我是在怕,我怕还会有人和马权一样,只是因为没遇到‘拉一把’的契机,就被处境彻底吞噬。”
沈悸盯着陆柏年的眼睛。
陆柏年拍拍胸口:“你可吓死我了,说话大喘气呢?”
沈悸:“抱歉。”
陆柏年把手顺势搭在沈悸肩膀,拍了两下,之后转身靠在车边,盯着忙碌的人群:“拉一把的人不是没有,马权有孩子了,但他选得是放弃。”
沈悸垂眸:“可能他不想他的孩子和他一样被人唾弃。”
陆柏年没有反驳:“对,时间、节点,都需要在一个合适的契机下,所以很多事情没法讲究这个‘如果’。”
沈悸的语气不轻不重:“那你能拉我一把吗?”
陆柏年:“什么?”
沈悸垂着头,攥着的掌心都是冷汗,他勉强扯出一点笑:“被风吹得头疼,我还晕车,坐后排不太行,要坐副驾,而且你刚刚拉我,我脚崴了。”
陆柏年:“……”
陆柏年借用一个俗语调侃:“说你胖你还喘上了,等有时间跟我健身。”
跟脆皮米花棒似的。
沈悸:“有没有可能是水土不服。”
某位水土不服的“脆皮米花棒”在陆柏年的搀扶下坐到副驾,但suv回到分局,这人又医学奇迹般好了,自顾自走上楼梯。
陆柏年掐着腰,对着先一步进入楼梯的背影生出些恍惚。
沈悸话里有话,“拉一把”是他的暗示。
“愣着干什么呢,上楼了。”陈桓屿叫陆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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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运回分局,经过dna比对确认是死者耿鸿振、刘泽。
潘磊带着人去了耿鸿振在红旗小区的出租屋,按照马权的供述对第一现场进行排查,最终调查结果与马权描述的一致——痕检在耿鸿振与刘泽的晚餐里发现安眠药成分。
潘磊说:“死者生前应该食用了掺着安眠药的食物,又喝了不少酒,估计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马权趁虚而入。”
说到这,潘磊没忍住皱起眉头:“你们是不知道,客厅的地上铺着个塑料布,那家伙,上面全是血,肠子、肚子碎碎糟糟,喷得扬哪都是,我估摸着是马权一块块给人千刀万剐了。”
苗雯听得直呲牙:“连骨头上的砍痕?那岂不是剃了肉才砍的!太残忍了吧……”
是太残忍了。
室内的所有人,包括陆柏年、沈悸在内,全都头皮发麻。
经过一下午的信息整合,除去后续的收尾工作,整个案件的前因后果已经彻底明了。
马权协同耿鸿振、刘泽利用voip设备进行电信诈骗,成功骗取二十二万六千四百元,共计六位老人,年龄均在六十岁以上。
他们为了防止老人报警,持续假扮民警到老人家中探望,送水果、送廉价礼品。一旦老人有所怀疑,他们便以案件在保密期,当地派出所没有权限调查,你们必须前往云贵等偏远地区的主办单位了解情况为理由搪塞。
老人们身体不好,经不起这样的往返路程,听到假民警说愿意请假亲自护送,怕麻烦人,也便就此作罢了。
如果不是巩平波夫妻二人着急用钱,想出这样极端的方式将舆论扩大,被警方关注到,等几位老人意识到问题,诈骗分子已然带着钱款远走高飞。
如今真相大白,耿鸿振与刘泽还未来得及销赃的欠款被追缴,用不了多久就能按照比例归还到几位老人手里。
苗雯担心自己的亲属被骗,在案件信息向媒体公开后第一时间将链接转到“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大群里。
她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小声嘱咐:“这些搞电诈的都是黑心肝,一定要捂好钱包,小心诈骗!”
何砚离苗雯比较近,听见苗雯念叨,有样学样把链接发到朋友圈和家族群。
潘磊忙里忙外出外勤,已经精疲力尽,瘫在椅子上闭幕养神。
大家都为此松下口气。
沈悸是诈骗案件负责人、陆柏年要处理耿泓振与陈泽被杀害的收尾工作,两人要做的事情很多,短暂休息过后又忙起来。
各大媒体争相转发案件通报,“警察骗钱”的舆论告一段落。
为了在舆论上找回些“面子”,郑局临时通知陆柏年,叫他带着沈悸去医院探望因为纵火自焚案受伤的消防员,也好拍个照片挂到宣传部门的账号里。
受伤的消防员叫秦朔,和陆柏年有些交情,他去看望一下理所应当。
但以沈悸的性格,应该不会喜欢这样浪费时间的形式主义,在局里为了应付领导也就算了,大费周章去医院拍张照片,陆柏年觉得沈悸不会答应。
陆柏年抱着被人拒绝的心态去找沈悸:“郑局和你说……”
沈悸转过身,看见陆柏年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刚刚订了果篮和花束,记得报销。”
陆柏年轻笑,沈悸愿意去,还真是打西边升起,奇了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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