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流感(2/2)

    他想起阁楼壁炉里烧掉的狗血小说手稿。

    他以为这两年的偷情是某种平衡,却没想到在evelyn眼里,这依然是一场随时会拉他们下地狱的豪赌,而她不想再赌了。

    接下来,他开始用小勺把温盐水滴进evelyn的嘴角。并且帮她擦掉退烧出的汗。克拉拉吃着巧克力,刚才紧张的抢救活动让她有点兴奋。她翻着那本被翻烂的《航海日志》,指着上面的测绘图问:“叔叔,妈妈说我们要去新西兰,那里有很大很大的羊。她是船长,你是大副,那我呢?”

    julian跨坐在床的一侧,后背抵住床头的红木围栏,双腿自然叉开。让evelyn背靠在自己的胸膛和肩膀上。evelyn的身体因为高烧而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粉红色。julian用左手臂环绕住她的肩膀固定重心,右手拿着浸满白兰地的毛巾进行大面积擦拭。等酒精挥发(约2-3分钟)的间隙他向身后伸出手,克拉拉精准地把一块烤得滚烫的干布拍在他手心里。julian趁着皮肤变凉的一瞬间,把干热毛巾压上去(防止寒颤)。他大面积地泼洒白兰地,重点攻击颈动脉、腋下、腹股沟和后背。evelyn因为最初的寒颤而无意识地剧烈颤抖

    在接毛巾的间隙,他会用审视新兵的目光扫过克拉拉的脸色,确定她没有复发的迹象。“喝水,克拉拉。你刚才喂她的时候自己一口都没喝。如果你倒下了,我没手救第二个。”

    julian看着这个缩小版的evelyn,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大手一捞,把这个小小的“总督”按进怀里。孩子身上有淡淡的奶味和巧克力的甜香,这种属于文明世界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点。

    近一个小时的重复劳动让八岁的克拉拉有点疲劳。起初她很紧张,拼命烤毛巾;半小时后,她的动作变得机械、疲惫,小脸热得通红。julian会在接毛巾的时候,偶尔拍一下她的头,这是一种“战壕里的默契”。

    julian感觉胸腔里那根撑了四天四夜的弦彻底断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克拉拉现在不仅要烤毛巾,还要负责用干亚麻布帮julian擦掉额头上流进眼睛里的汗。清醒的两人物理距离极近,甚至能闻到彼此身上的煤烟味。

    他想起1918年那个泥泞的午后,他被贝丝骗得跪在泥地里干呕,想自杀,像条疯狗一样在虚无中哀嚎。而现在,同样的戏码差一点点就要再次上演。这一次,evelyn甚至不需要别人帮忙撒谎,她直接用自己的命做赌注。

    从锅炉房回来,看着被干透的,带着暖气余温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evelyn。她体温终于从“灼人”降到了“温热”。

    “大副,不准漏水。”克拉拉走过来,小手拍在他的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个巡夜的宪兵,“妈咪说,大副要是漏水了,整艘船的人都会淹死。”

    如果没有这场流感和肺炎,evelyn现在应该在北大西洋的某个坐标,或许正经过爱尔兰外海的快线。

    “你怕了,evelyn。”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描摹她苍白的轮廓,“你怕你会控制不住地爱死我,所以你宁愿先让我以为你已经死透了。”这种理解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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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烧掉的不是小说,是她好不容易才对自己生出的那点名为“渴望”的仁慈。她怕那点火星会烧出另一个带着诅咒的孩子,所以她宁愿把自己连根拔起,移栽到奥克兰的荒地里。

    接下来julian开始确认evelyn的神志。他先翻眼皮,确认瞳孔对光收缩,确认她的脑子还没烧坏。然后他又用指节狠狠地碾压她的虎口,确认她的指尖还会因为痛觉而轻颤。最后他贴着她的耳根叫她的名字。evelyn,醒过来,看看我,evelyn,不准就这么漂走。确认了她的呼吸在听见名字的时候还会乱一下。他才彻底松了口气。

    十分钟后,evelyn不再颤抖,她开始进入一种由于过度消耗而产生的深度昏迷。清醒的两人像流水线一样工作。

    julian转过身,看着已经累到快站不住的克拉拉,从包里翻出一块还没拆封的、昂贵的沦敦巧克力,跟那本《航海日志》一起递给她,像给疲惫的哨兵补充热量一样。

    “第一阵仗我们打赢了。接下来的活儿很枯燥,我得一直守着。你去休息,睡不着就读那本《航海日志》,如果有你看不懂的单词,等妈妈醒了你问她——她最喜欢显摆她识字多。”他说。

    “总督阁下,战备解除。”他用沙哑的军令声说道,“现在下达02号指令:进入掩体,强制休眠。如果你不立刻闭眼,我就取消你前往新西兰赴任的资格。”

    evelyn紧闭的毛孔终于彻底打开。一层细密的、像珍珠一样的汗珠开始从她酡红的额头、鼻尖和锁骨处渗出。julian知道这场仗打赢了。他停止用酒,粗暴地把她翻过身,让她半截身子悬在床沿。他像个铁匠敲打生铁一样,有节奏地扣击evelyn的后背。随着几次令人揪心的剧烈呛咳,evelyn吐出了混合着药味的污浊粘痰。julian却稳稳地托住她的头,像处理战场伤口一样,利落地清理干净了这一切。直到她的呼吸声从‘破风箱’变成了微弱但平顺的喘息,他才把她重新塞回毯子里。

    某种滚烫的液体无意识地溢出眼眶,顺着他凌乱的胡茬砸在手背上。他在索姆河见过地狱,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世界是一片虚无。

    “船长什么时候醒?”克拉拉天真地询问。此时她已经完全信任了这个看起来很可靠的男人。“几个小时前她说,如果她过了五天还没醒过来,就让我自己去找莫莉阿姨。”

    julian用那种战友间的肃穆对她说:“你不是水手,克拉拉。你是大英帝国派往新西兰的总督。我和船长只是负责把你安全送达的护卫舰。”

    julian将孩子轻手轻脚地塞进床尾,转过身,重新看向evelyn。

    “真有你的evelyn,你这个疯子……”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突然理解了。他对这种行为逻辑感到熟悉得可怕。他想起1914年那个让他肝肠寸断的夜晚。老头子揭露血缘真相时,他选择了逃往战场;而这一次,当真相再次横亘在两人之间时,evelyn选择了逃往新西兰。

    他掀开被子,evelyn穿了一件他留在船舱里的白衬衫。他提起她软绵绵的胳膊,从她头顶扯下了那件汗湿的白衬衫扔到一边。当julian终于把evelyn彻底剥得一丝不挂时,他有一瞬间的眩晕。那是这四天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确认她的存在。他感受着她脊椎传来的热度,像一块快要烧化的废铁。他在那一刻甚至没有低头看她的胸口,他的注意力全在她的呼吸频率上。

    酒精的味道让julian头晕脑胀,他这四天在码头找人的狂怒在刚刚战壕式的抢救中转化成了一种精疲力竭的温柔。他又去锅炉房添煤。他全身也湿透了,那是分不清是他的汗还是溅上去的酒。

    克拉拉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连日的惊吓与超负荷的使命感在得到“大副”的特赦后瞬间崩塌。她像个断了电的木偶,靠在julian的潮乎乎的衬衫上,几乎是秒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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