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門深鎖(3/3)

    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扇门,老眼里有压不住的光,泪光。

    门前,嬴政依然站在那里。

    掌心贴着岩石。

    额头抵着岩石。

    不动。

    不离开。

    ---

    一天过去了。

    徐奉春端着一碗药膳汤,在嬴政身后站了许久。

    汤是清晨就熬上的——那株五十年份的老山参去了芦头,配了黄耆、当归、枸杞,用文火慢煨了两个时辰。肉糜用的是侍从清晨猎回的新鲜麅子,剁得极细,混在汤里,温热适口。

    他端着这碗汤,从清晨站到日头西斜。

    「陛下……您好歹用一口……」

    嬴政没有回头。

    没有应声。

    甚至没有动。

    徐奉春的手抖了又抖,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最后他只能把碗放在一旁的食盒里,用棉布厚厚裹着,退到一边,老眼里满是忧色。

    ---

    门内。

    沐曦靠着门,已经坐了一天一夜。

    她没有吃,没有睡。

    只是靠在那里,隔着这扇透明的门,看着外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太凰趴在她身边,巨大的脑袋搁在她膝上,喉间偶尔滚出低低的咕嚕声。

    一开始牠还很乖。

    后来牠开始不安。

    再后来——

    「嗷……」

    一声低低的哀鸣。

    沐曦低头,看见太凰仰着脑袋看她,琥珀色的兽瞳里满是委屈。

    「嗷吼……」

    牠在说:娘亲,饿。

    沐曦的心揪成一团。

    地宫里有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程熵留给她的能量胶囊,水,还有一些根茎类的蔬菜,是她自己种的,勉强能果腹。

    但那些都是给人的。

    没有一样是太凰能吃的。

    这隻庞大的白虎,每日需食数斤鲜肉。牠跟她躲在这里一天一夜,已经饿得开始叫了。

    「嗷吼……嗷吼……」

    太凰又叫了,这次声音更大些,带着明显的委屈和不解:娘亲,为什么不出去?为什么没有吃的?

    沐曦的手抚过牠的头,一下,一下。

    眼眶发烫。

    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不能开门。

    她不敢开门。

    可是——

    门外,他已经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动。

    拍门的次数越来越少。

    喊她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弱。

    「曦……」

    那声音隔着门传来,不再是昨夜的哀求,而是一种几乎没有力气的、低低的呢喃。

    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喊了。

    像是只是在确认她还在。

    「开门……」

    --

    沐曦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她想起那个歷史上的数字。

    焚书坑儒之后两年,嬴政驾崩。

    两年。

    她以前读史书,只当那是个年份,是个事件,是史官笔下冷冰冰的记载。

    此刻她彷彿看见,那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像这样,一天一天,不吃不喝,站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喊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名字?

    史书上的那两年,就是从今天开始的?

    是她。

    是她把他熬成这样的。

    如果不是她回来,如果不是她站在门里却不开门,如果不是她让他知道她在却不让他见——

    他不会在这里。

    不会不吃不喝。

    不会——

    「曦……」

    那声音又传来,轻得像一根羽毛,随时会被风吹散。

    沐曦把脸埋进膝盖。

    眼泪无声地流。

    太凰又拱了拱她,喉间滚出委屈的呜呜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的不知道。

    ---

    夜色再次降临时,林地里又来了人。

    李斯。

    他连夜从咸阳赶来,衣袍上还沾着露水与尘土。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站在毡帐旁,看着那扇门前的身影。

    看了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走过去。

    在嬴政身后叁步的距离,停下。

    「陛下。」

    嬴政没有回头。

    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却仍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李斯。回咸阳传詔——朕要祭天。」

    李斯一怔:「祭天?」

    嬴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朕不返咸阳。政事,由你总理。」

    李斯大惊。

    祭天动輒数月,礼仪繁复,需提前准备各项事宜——而驪山离宫,根本没有做好祭天的工程准备。

    「陛下!祭天需筑坛、备牲、召集百官——」

    「去办。」

    嬴政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眼前的帝王——那道身影靠在岩壁上,是……已经被钉得太久,快要撑不住的剑。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还是没有离开。

    「陛下……」李斯的声音发涩,「为何突然……?」

    嬴政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李斯一眼。

    那一眼里,有李斯这辈子见过的、最复杂的东西——疲惫,篤定,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

    李斯说不清那是什么。

    然后嬴政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李斯心上:

    「她回来了。」

    李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

    那个人。

    「没有朕的命令,」嬴政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扇门,「谁都不准上下山。」

    李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穿过林间,吹得毡帐猎猎作响。

    远处,徐奉春还守着那锅热了又凉的药膳汤,小桃趴在门边,脸贴着岩石,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而山岩内,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虎啸。

    那是太凰在喊饿。

    李斯闭了闭眼。

    然后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沉稳: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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