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門深鎖(1/3)

    门内。

    沐曦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不敢让他听见她在哭。

    太凰雪白的皮毛蹭着沐曦的脸,粗礪的舌头一遍遍舔过她的下巴、她的脸颊、她死死捂着嘴的手背。

    「呜唬……」

    牠喉间滚出委屈的呜咽,像在问:娘亲为什么不理我?

    沐曦不敢动。

    门外那声「曦……」还在她耳膜上烧。

    她怕一动,就会想开门。

    她怕一开门,就会——

    「呕——」

    太凰突然发出一声奇怪的乾呕。

    沐曦猛地睁眼。

    太凰正僵在原地,巨大的头颅微微下垂,喉咙剧烈蠕动,琥珀色的兽瞳里满是茫然——牠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只是本能地张嘴,又一声乾呕。

    「凰儿?!」

    沐曦一把捧住牠的头。

    灯火中,她看见牠舌头上沾着一层淡肤色的、几近透明的薄膜——在灯下泛着极淡极淡的萤光。

    她的血瞬间凉了。

    易容胶。

    未来科技產品,用纳米分子模拟皮肤纹理与色泽,附着力极强,防水防汗。

    那些纳米分子黏在太凰的舌苔上,被牠吞嚥入腹。

    「吐出来!凰儿,吐出来!」

    沐曦疯了似地拍牠的脖子,太凰被拍得莫名其妙,却乖顺地张嘴,又呕出几口唾沫——但更多的,已经吞下去了。

    她不知道纳米分子进入野兽肠胃会发生什么。

    「走!」

    她拽起太凰的颈毛,拖着牠往地宫深处狂奔。

    太凰被拽得踉蹌,却欢快地跟在娘亲身后,尾巴高高翘起,喉间滚出兴奋的咕嚕声。

    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娘亲在牵牠。

    六年来第一次。

    ---

    地宫深处。

    沐曦跪在水池边,双手捧起冰冷的泉水,一遍遍冲洗太凰的嘴。

    「张开——再张开——」

    太凰乖乖张着嘴,舌头耷拉在外面,任由娘亲折腾。水溅了牠一脸,牠瞇起眼睛,耳朵向后抿平,整张虎脸写满了「虽然不知道在干嘛但娘亲高兴就好」。

    洗到第叁遍,牠终于忍不住了。

    「嗷——吼——」

    一声长啸,在地宫空旷的石壁间轰然回盪。

    那是撒娇的声音。

    是幼崽时期每次沐曦出门归来、牠扑上去蹭她时,喉间滚出的那种、带着委屈与欢喜的、软绵绵的吼叫。

    牠不觉得自己在叫。

    牠只是在说:娘亲好了没有?娘亲抱抱。

    可是牠忘了——

    牠已经不是那隻雪色幼虎。

    牠的吼声,低频,厚重,饱含能量,撞上地宫的石壁,一波一波,像沉雷在地底翻滚。

    「嘘——!」

    沐曦慌了,去捂牠的嘴。

    太凰以为娘亲在和牠玩,更开心了,脑袋一甩挣开她的手,仰起脖子——

    「嗷吼——呜——嗷吼——!」

    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撒娇,整个地宫都在嗡嗡震动。

    ---

    门外。

    嬴政已经听见了。

    那声音从山壁深处传来,闷闷的,却无比清晰——是太凰的叫声。是牠每次见到沐曦时才会发出的、那种软得一塌糊涂的撒娇声。

    一阵又一阵。

    是牠在里面,对着什么人,毫无防备地、一遍一遍地叫。

    太凰的声音从山壁那一侧传来,从深处传来,声音在移动。

    从深处往浅处,从地底往地面。

    她们在门后。

    嬴政知道她在那里。

    「曦……」

    他的眼眶忽然发烫。

    「开门……」

    他把额头抵上岩石,那姿势和六年来的每一个梦里一模一样。

    「孤求你……」

    ---

    门内。

    沐曦整张脸被泉水洗得乾乾净净,连同那些纳米分子,全被她就着池水一点一点搓掉了。

    她抬起头。透过那扇巨大的、单向透视的玻璃,清清楚楚地看见门外的一切。

    岩石。荒草。冷风。

    和那个人。

    隔着这扇门,隔着不到叁尺的距离,隔着她以为永远不会被打破的壁垒——

    他就在那里。

    玄衣。

    墨冠。

    那张她以为这辈子只能在记忆中触摸的脸。

    可是——

    不一样了。

    那道她曾用手指描摹过的、如青铜器浮雕般锋利的下頷线条,现在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绷在骨上。颧骨微微突起,眼眶深陷,眼下两道浓重的青黑,像用墨笔反覆涂抹过。

    他原本宽阔厚实的身形,隔着玄衣也能看出来——薄了。

    像一柄被反覆锻打、淬炼、磨礪了太多次的剑,剑身还在,锋芒还在,可是厚度,一寸一寸,被岁月、思念——和那些恶毒的谣言,熬掉了。

    杀凰女。

    锁魂于布偶。

    白虎镇压。

    哑女伺候。

    磁袋监守。

    齐地方士的丹炉边、儒生私议的密室里,一层一层,一年一年,钉穿他的骨血。

    他的额头抵在岩石上,抵在她每天触摸的岩石上。那姿势,像在跪拜,又像在祈求一个不会应允的神明。

    「曦……开门……」

    「孤求你……」

    沐曦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一滴。

    两滴。

    砸在脚下的尘土里,连声音都没有。

    ---

    门外。

    嬴政掌心贴着岩石,额头抵着岩石,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玄镜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等了一柱香的时间,等到林间的风从微凉变成透骨——陛下还是没有动。

    「陛下……」

    玄镜的声音极轻。

    嬴政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李斯。徐太医。小桃。」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火速前来。」

    玄镜垂首:「诺。」

    他转身,对黑暗中的芻德与杨婧打了几个手势。

    芻德与杨婧无声靠近。

    「李斯大人。」芻德点头。

    「徐太医与小桃姑娘。」杨婧接道。

    两人同时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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