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边缘(2/8)

    “我没事,小尽,哥问你,我现在是在茵城一中读高三吗?”

    池晓洲想:这不是胆子大,是觉得无所谓了。

    红灯亮起,车很稳地停下,外面是一个湖,工作日几乎没什么人来,显得空旷寂静。

    平心而论,他还挺羡慕这位司机小伙的——随心所欲的,这个对他来说极度陌生的词语。

    池云尽煮好早餐,悄声来到房间门口,看到他哥还一动不动地蜷在被窝里,阳光洒在栗色的头发上,反射出细碎的金色。

    因为长得清秀,面相亲和,加上年纪轻,池晓洲博得了许多客户的信任。

    明明前不久还答应了陪池云尽过生日。

    池晓洲崩溃地趴到桌子上,这是兄弟两人共用的书桌,摆放在他和池云尽共同的房间的靠窗处。

    池晓洲自嘲一笑,从手边的抽屉拿出一根铁丝,熟练地把门撬开,往外走了出去。

    是他刻下“爱”字后疯狂涂抹不成,直接拿刀挖掉的杰作。

    无人理会他们中间混入了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他一会儿抬头瞥一眼晴空,一会儿环顾路边长得极粗的老树。

    他看到湖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隔着一臂的距离正交谈这什么。

    池晓洲勉力睁眼,观察四周。

    “原来打算离开的人都会突然变得幼稚吗。”池晓洲低声叹道,侧头,唇正好抵上他弟的手臂。

    没一会儿,米粥的香味飘散,萦绕在池晓洲鼻尖。

    本来以他弟优异的成绩应该去外地的一所名声极好的大学读的,可就在填志愿的前一天,唐铭昊给他注射的药物突然起效,叫他弟如今也知道他那狼狈的模样,最后选择留在本地上大学。

    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衣服是他成年的生日时池云尽送给他的。

    池晓洲也皱起了眉。

    潮水来回涨落,巨兽温柔地张开大口,轻而易举地吞噬掉一条年轻的生命。

    一夜无眠。

    而这个男人的身影,与他而言熟悉不已,他绝对不会认错。

    池晓洲空洞的眼神闪出微不可计的光,骤然扯起嘴角,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池云尽没有发现,下了床径直走出房门。

    他一个人承受就好。

    “诶,好。”

    车门被关上,池晓洲道谢挥别了黄毛男人后,不作停留地向海边走去。

    池晓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不用了,不是晕车,谢谢你。”

    脱到一半,又重新穿上。

    池晓洲眼睛突然轻微瞪大。

    “妈。”池晓洲面朝大海道。

    他瞳孔猛地剧缩,因为这是他和池云尽搬出去之前住的家,也就是他爸在的那个家。

    一定不会再爱上池云尽或许。

    池晓洲轻轻摇头:“你可能认错人了。”

    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吗?

    池云尽刚才说自己早上对他爸说了不想去上学,他推断他应该是重生到唐铭昊对自己表白被拒,恼羞成怒把他关在厕所小间,让他给唐铭昊口交的时候

    他弟本来就应该这般受欢迎,理所应当,无可厚非。

    黄毛小伙耸耸肩:“应该是我认错了吧,不好意思啊哥们。”

    可昨晚那样,难道只是单纯同情他这个堕落的哥哥吗?

    远处的市中心依旧喧嚣不止。

    “哥,哥?你没事吧?”

    池晓洲偏头躲开了池云尽伸过来想要抚上他额头的手,错过了对方暗了一瞬的眼神。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看着池云尽离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两人的房间门口,池晓洲脱力般坐下。

    他踩在沙滩上,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潮水冲刷掉,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隐晦的亲吻。

    姓名处赫然写着“池云尽”三个秀气端正的大字。

    “把我赶回来做什么?”

    阳光依旧遍照大地。

    以前对苟活于世的瘾君子嗤之以鼻,可现在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员。

    池晓洲高一和高二都是在茵城一中上的学,可因为唐铭昊,那段日子对他来说比待在地狱还煎熬。

    “哥?你头痛吗?要不要我给你按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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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上班高峰期,路上的人皆是形色匆匆,一会儿瞻望前路,一会儿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敲打。

    “为什么回来了?”

    池云尽的声音。

    他惊疑不定,踉跄后退,直至感受到有硬物磕碰上大腿上端。

    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黄毛男人这才放下心来,点了好几下头:“很久没见紧张正常,放轻松,可能你们聊起来就马上回到以前相处的那种状态了。”

    洗漱,换衣,吃饭,穿鞋。

    他情愿自己离开,让一切回到正轨。

    如果再给池晓洲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再招惹唐铭昊。

    池晓洲头枕在池云尽的臂上,凝视着落在自己臂上的一角月光。

    池晓洲站定在家门前,低头看着门锁。

    他弟的生日还有一个月就到了,春末夏初,生机盎然,骄阳似火。

    “”

    就在池晓洲觉得生活趋于平稳安定时,见客户的时候意外遇到了以前同一个学校的唐铭昊。

    “”

    “嗯,别人看到我这样,屁股都没坐热就下车了。对了,你去哪?”

    池晓洲觉得头更痛了,手撑在桌子上,小拇指不经意触上一本黑色封面的薄薄的书。

    池晓洲嘴唇翕动:“对不起”

    让他再经历一遍上辈子所有的痛苦。

    “哥们,虽然我不该多嘴,但能问一下你去海边大概是做什么事吗?你的状态看起来实在太不对劲了,如果冒犯到你当我没问,不好意思哈。”

    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吗?连旁人都一眼看出。

    真好啊,现在的他仿佛什么都拥有。

    不,在池晓洲看来,这是对他的惩罚。

    他哥本来就应该是可以慵懒地躺在家里享受假期的人。

    那是他亲弟弟。

    便利店,五金店,大工厂,餐饮店

    且不论这个,待会他爸回来,自己肯定又逃不过一顿毒打。

    “别客气。不过哥们,我看你有点眼熟啊,你以前是不是茵城一中的?”

    不,没有他这个累赘,能活得更好。

    他记得唐铭昊说这毒药是永久性成瘾的,一辈子都别想戒掉。

    池晓洲漫无目的地走到大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开门坐了进去。

    “小尽?”池晓洲扶额,用力地摁住,试图与撕裂般的头痛对抗。

    没有他这个哥哥也能活得很好。

    海风依旧呼啸不断。

    咔哒一声。

    池云尽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哥,老老实实回答:“嗯,哥你早上还突然跟爸说你不想去上学了,你的头是不是被爸打痛的?”

    他弟起身的时候池晓洲悄然阖上干涩的眼睛,小心地控制胸膛微微起伏,背对着他弟佯装睡熟。

    “我真的坚持不了了,你能不能来接我?”

    可是生活的重担很快压在他们头顶,池晓洲当时差几个月就成年,亲手把崭新的录取通知书撕的粉碎,辍学去打工,支撑这个小小的家。

    生活给了他一点甜头,紧接着又一巴掌扇得他倒地不起。

    他赞道:“你这人胆子还挺大的。”

    前面的男人时不时瞥一眼头顶的镜子,眉头微微皱起,抿了抿嘴,犹豫几秒还是问出心中所想。

    他早就知道他弟有多好,待人有礼,常把骄阳似的笑容挂在脸上,照耀进他人的心里,让人不自觉生出向往之心。

    从市中心来到市郊地段,鸣笛声渐渐变淡,只余脚下引擎轰鸣的声音,和从窗缝中呼啸而来的风,池晓洲甚至能嗅到风里浅浅的腥味。

    如今这个家,只剩下他爸和兄弟两个了。

    听到门落锁的同时,池晓洲撑手从床上坐起来,视线落在衣柜上,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他在想法上偶尔是一个铤而走险的狂徒,妄图绑住池云尽,叫他弟和他一起上瘾、沉沦。

    一个绝望之人的决心,好像并没有改变什么。

    兄弟俩终于远离那些会往身上划的碎酒瓶玻璃片、会踢折他们骨头的亲爸。

    池晓洲偏头看着外面发呆,街上的人影树影迅速地向后退去。

    “妈,我好累好困”

    疯狂、仇恨被藏匿于眼瞳深处,池云尽面无表情地转身,放轻脚步往家门口走去。

    他爸嗜酒成性,每每醉酒回家,都要打骂家人出气。

    被折去双翼的天使堕入深渊,翻身不得。

    司机是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男人,肩膀上几道醒目的刺青,耳钉、唇钉、鼻钉一样不落,年纪看起来到是和池晓洲差不多。

    “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我是胆小之人。”

    生不如死。

    重生这种稀奇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肘关节被什么东西硌到了,池晓洲抹掉泪痕,掩饰他哭过的迹象。

    他呼出一口气,撑起一个笑,故作轻松道:“没事,和多年没见的朋友约好了在那里谈话,有点紧张而已。”

    比起因为他两人沦为这般不伦不类的关系,比起看到两人之间横亘的鸿沟越来越大,比起看到自己深陷泥沼而他弟不耐烦地离去

    以为这是池云尽的作业本,突然很想看看他弟高一时写的字,随手翻了两下。

    “就在前面的路口下车吧,麻烦你了。”池晓洲久久地望着海对黄毛男人说。

    直到他遇见了刘姐——刘丽芸,开始了他相对稳定的保险人员的工作。

    但其实更多时候是理智和道德操纵他的举止,就比如现在,他知道他绝对不能连累他弟。

    “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用在爱你这件事上了。”

    池晓洲这次是真的很轻笑地了一下:“你说得对。”

    痛不欲生。

    “诶哥们,怎么脸色这么差?你晕车吗?我这备着晕车药。”

    他在衣柜找了好半天,最后从积尘的箱底翻出来的。

    “9月5日,天气晴,长得比我哥高出半个头了,开心~”

    就当他失踪了吧,别麻烦人家大费周章海底捞针了。

    就这样艰辛地支撑他和他弟两个人的家,池云尽一路来到高三。

    “我和小尽过得很好,你别担心。”

    已经死了吗?

    是那张老旧的木桌,他清晰地记得桌上那处明显的凹陷。

    池晓洲回过神来,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我吗?”

    “原来小尽已经长大了啊。”

    更对不起池云尽。

    身侧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头,越攥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红色的血珠从缝里逼出。

    他暗自祈祷拥有停留时间的魔法。

    池云尽盯着他哥看了一会才答话:“好。”

    “西海岸。”

    “妈,你不想见我吗?”

    “唉——我没事了,你洗澡没?没的话先去洗吧。”

    沙滩很小,甚至半个都被建筑垃圾占据。

    恶魔还沉浸于纸醉金迷,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容。

    除非他死了。

    他蓦地发出一声轻叹:“小尽啊,可惜了。”

    “怎么回事?我不是”

    对不起以前对未来充满期待的自己。

    没人管的海滩,只有一块生锈的警示牌孤零零地立在角落。

    路的右边是蔚蓝的海,晴空暖阳下,波光粼粼,一闪一闪的,晃了路过之人的眼,却照不亮迷途之人的前路。

    “没事。”

    池晓洲本想把鞋子脱掉。

    池晓洲高考完后,带着池云尽从只有血腥、谩骂和冷漠的家里搬出来。

    嘭。

    他妈妈受不了长期的家暴,又千方百计离不了婚,走投无路,无奈选择跳海自杀了。

    是那本黑色的本子,他弟总是在上面写东西。

    他手指抚上那处,垂眸一看,桌上还摆着高一的数学试卷。

    池晓洲猛地收回视线,仿佛被什么烫到了,心里说不上的酸涩和苦痛。

    池晓洲本来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只是心里思绪繁杂,整个人无精打采,脑袋也是懵到极致。

    原来现在是他们搬出去的前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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