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1/1)

    玉碎

    曾韫感觉好像被人腾地点着了一把火,炽热让呼吸都不觉急促起来。他明明一向不急不躁,静若冰川,而此时此刻却仿佛身置于沸腾熔岩天池,内心的滚烫雨浇不息,雪覆不灭。

    管他生死,他隻图一快。

    曾韫有些粗暴地吻住了玉竹,没有任何犹豫地撬开了她的唇瓣,和她紧紧交缠在了一起。

    唇舌相交,发出了暧昧黏腻的水声,曾韫凶残地掠夺着她口腔里每一寸领土,直到玉竹身体有些发软,他的动作才渐渐温柔了下来,从一味的侵略变成了撩拨。他颇有技巧地勾住她的舌,然后引导着,附和着……到了最后,吻几乎已经变成了柔情的厮磨。这柔情使得玉竹的眼前氤氲出了一片迷蒙的雾气,她的手用力地抓住了曾韫的后背,像是溺水之人抓最后一根稻草,好让残存的理智不至于在曾韫的气息里决堤。

    好像有些荒唐。又好像本该如此。

    她的一颗心已经快要破胸而出,连玉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别的情感——从前她觉得她对凌霄就是爱,但到这个时候,她才恍然惊觉一厢情愿的爱慕与能让人深陷欲海狂澜的爱是两码事。前者冰寒,后者却是暖的。

    还好曾韫并没出格太久,他感觉到玉竹的身体有些不自然地僵直,便抽舌出来,意犹未尽地点了点她的唇角,随即把她抱在了怀里,末了又忍不住在她鬓间轻啄一口。

    玉竹的睫毛微微有些颤抖,她趴在曾韫的胸口,听见那里他如同擂鼓的心跳声,有些失神——原来他和自己一样,紧张、期待、不知所措……明明早已共有过鱼水之欢,却会因为一个吻而乱了阵脚,笨拙的简直可笑。

    噬魂阵聚阴而作,随着时间的推移,长廊里越发阴森骇人,先前拥挤不堪的人群已经渐渐稀疏,大部分都变成了地上冷冰冰的尸体,哭嚎声却比之前更甚。曾韫和玉竹甚至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啼哭,垂死挣扎的惊叫,还有时不时的低叹,这些既非幻象也非真人,而是噬魂牌所引的冤魂所发,一声声绕梁不休,听得人浑身寒毛直竖。

    阵法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此,无需动用一刀一剑,引元聚气就能化阴阳万物而用,影响人的五感心智。儘管被曾韫紧紧抱着又有玄香护体,玉竹还是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冷,她尚没有看到幻象,但照这样下去恐怕离生出幻象也不会太远了。

    这种情况下最体面的做法或许是自我了结,但默契的,他们谁都没有提这件事。

    就在这时,墙上的噬魂牌蓝光猛然一暗,幽光之下,无数青烟缥缈,千万个不同的笑声响了起来,音调有高有低,却暗含着一种不怀好意的邪气,合在一起诡异无比,像是一波波诡谲的黑浪,把这长廊衝刷成了真正的幽冥。那些发狂的疯子们听到这冷笑也好像被人施了法术一般,竟一个个抛开了手中刀刃,收住了鬼哭狼嚎,将身体崩得纹丝不动。

    方才还热闹非凡、鬼哭绕梁的长廊顿时陷入了死寂,仿佛不存任何活物,任何一点声响在这里也犹如千钧坠地。玉竹和曾韫身处长廊里侧,这里噬魂牌最密集,阴气最重,也是因此青烟格外浓,缭绕盘旋得足以遮挡身形。他们两个忙屏息凝神,留心接下来的变化。

    笑声同时而起,此起彼伏,又同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隻持续了须臾,又是无数个声音同响,这次却彙聚成了异口同声的一句话,魔音入耳竟如洪涛拍堤般震耳欲聋!

    「你能挣扎这么久,一定不会轻易丧失神志,对不对?」

    听到那老杂毛居然在用这种方式与自己对话,玉竹立刻握住了剑柄,警觉地环视四周:声音如何传来尚无法得知,但这阵法由他掌控,能传音未必不能察人,暗道中每一道飞烟、每一只高悬的噬魂牌都有着常人难以觉察的奥妙。兴许他们两个的一举一动早已全数被盛笑春洞察。

    那齐刷刷的声音说完了这句话,噤声片刻,像在考察她的反应,很快又吃吃地笑了起来,紧接着杂音骤然消失,变成了一个十分清晰的细嗓,嗓门吊得高且做作,透漏出了一丝久经岁月的沧桑:「你是仇鹤的徒弟,总该有点本事的。喏,既然做好了热身,不和师叔面对面谈谈吗?」

    曾韫闻言眉头一皱,这老太监早就被青云真人驱逐,间接害死了玉竹的师兄师姐,现在居然还有脸自称「师叔」,他担心年少气盛的玉竹会被此人言语所激,衝动之下暴露行迹,正打算点点她的手背以示提醒,一转头却看见这姑娘一脸沉静,悬着的心终于又落回了肚子里。

    没人回应盛笑春,他的话音在长廊空绕半晌,最后落寞地化入了浮烟。

    「没想到师侄也是个倔强性子,但是这些年卫师兄对我避而不见,如果连你这个后生也不肯出来陪老身聊上几句体己话,咱家等急了可就只能去太阿找卫师兄的尸骨排解寂寞了。」

    玉竹的牙咬在了一起:太阿是师父的埋骨之地,都怪凌霄这孙子透漏了此事,现在这老王八拿不到秘笈八成要去掘坟了!她怨怒地看了眼不远处的凌霄,见他还保持着佝偻的姿势,鲜血顺着头皮染透了前襟后背,脸上是一层灰蒙沙土,神情陌生而空洞,跟不久前手持萧天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完全判若两人,熊熊怒火烧了一半陡然没了后劲。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但可恨之人亦未尝不可怜,凌霄投靠王书钧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自己会有今天,现在沦落得人不人,鬼不鬼,也算是罪有应得了。玉竹不忍再看,默默转过了头。

    盛笑春按捺脾气静等半晌,见威逼没能奏效,怒而一喝,又启魔阵!霎时冷风骤起,噬魂牌亮光大作,长廊如临白昼,只是这白昼并非来自人间,没有鸟语花香、阳光普照,只有比先前更疯狂的癫乱。

    这些守卫显然已经深受阵法影响,重新开始了自戕,他们嘴里的声音已经不能拼成完整的语句,一个个如同刚临世的婴儿,咿咿呀呀地叫着,行为却更加血腥残忍,杀性愈盛的个别人索性抛开了长刀,以手掏取心肝脾肺,边往脸上涂抹鲜血边兴奋地呼号。

    新一轮的魔阵法力更甚之前,玉竹也大受震动,玄香在阵法力挫之下已渐渐失效,她的四肢开始出现轻微颤栗,头晕目眩的感觉排山倒海而来,但使她煎熬的还远不止肉体上的不适——她和曾韫之所以按兵不动,原是料想盛笑春为了《死毒经》必不会由他们在阵中死磕到底。等到阵法消除,他们兴许有机会浑水摸鱼,再造生机。可是现在这架势,结果很可能是他们被邪阵化为血水,身上所藏宝物任君采撷,想让两位前辈苦心孤诣守护的《死毒经》免于纷争,除了一毁了之怕是概无他法了。

    先前决绝地想要为曾韫守住这玉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想到这里,玉竹心头愧意翻涌,手忍不住用力攥紧了布包,不想那方才还有棱有角的六芒星竟然触感柔软,打开一看,原来端正的玉牌不知何时居然变成了一坨青白的粉末。

    忽略玉牌背后的秘密,哪怕仅仅作为玉石而言这两块玉也绝对堪称珍宝,更何况此物还关乎天下第一奇书,说是价值连城都不夸张。曾韫这败家玩意儿居然说碎就碎,还碎的如此彻底,连个丁点边角料也不留。玉竹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堆已经不值一文的粉末,连意识都被惊得清醒了几分,诧异地对曾韫道:「你是什么时候它们碎了的?」

    曾韫费力地支起身子在她耳侧啄了一口,浅笑道:「对你用美男计的时候。」

    玉竹回想了刚才的情形,简直不知道该郁闷还是生气——败家也就算了,吻她的时候还有功夫动手脚?

    她闷闷不乐地把那团玉粉包好,长叹了口气:「贵不可求的潜蛟之玉、你们曾家的传家宝,就这么被一掌碎成渣了。」

    曾韫却摇摇头,云淡风轻道: 「碎就碎了吧,反正再过一会儿连人都要没了。」

    玉竹幽声道:「但这毕竟关係师祖毕生心血,现在玉毁,秘笈也基本是毁了。」

    曾韫抬起手替她整理了前额凌乱的髮丝,儘管动作无碍,苍白的唇色和微蹙的眉宇却都洩露出这若无其事不过是勉强作态:「不老不殆,起死回生。如果这真是好事,那为何青云真人、潜蛟仇鹤都避而不用?你可以说圣人瑰意琦行,心思非我等凡人能够揣度,但逆天命修劫数乃是叛道之举,获利不过一时,迟早会招致灾殃。毁了《死毒经》,不好么?」

    「可是……」

    「没有『可是』」,曾韫斩钉截铁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我不是潜蛟你也不是仇鹤,他们在他们的时代做出了自己的抉择,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毫无原则地坚持他们的立场。《死毒经》毁在这里,时也,命也,罪不在你我,你没必要为此自责。」

    玉竹默然,她不得不承认曾韫的话很有道理,而除了有道理之外,还让人心里好受了许多。至少她不用再为此书下落惴惴不安,也算是对天下苍生有个交代。

    剩下的就是等死了,安静地同曾韫一起度过生命的最后一个时辰,她就可以去见师父师姐,大师兄柳华,还有好姐妹雯儿。唯一的遗憾大概是他们师兄妹齐齐相聚九泉,没什么后人祭祀烧纸,估计日子会过得清贫一些。

    至于曾韫,她悄悄看了他优越的眉眼,认定此人做鬼也肯定是个漂亮鬼,气质翩然如寒梅傲雪,清冽如初春甘泉,肯定是要被众多女鬼纠缠的,还好她武力高强,到时候就豁出脸面死缠烂打,看谁敢近身。

    可叹她有一路的机会认清自己的心,却一次次与这样的机遇擦肩而过。到捅破窗户纸的这一天终于到来,时间早已如流沙飞逝,剩下的不过沙砾几许,隻够共赴死,无法伴君生。可是想想还有多少人到死也没能解开心结,她或许又是幸运的。

    耳畔又一声鬼魅长哭,外面黎明将至,地底的暗夜漫长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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