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1/1)

    人质2

    晦暗不明的灯火之下,映照的是几百张迥异的面孔,每张脸上却都写着同样的不可思议。

    曾韫身受重伤,强提真气的几番腾跃并不如他表现那样轻鬆写意,此时他白袍带血,目缠红丝,唇干裂的像是久经烤炙的焦土。细看他握丝线的手,会发现有微不可察的颤抖。整个人俨然呈现着大写的落拓。

    可就是这么一个落拓公子,衝破了方才围在前排的几十名守卫,制住了他们严加保护的王大人。

    这群守卫由王书钧亲自挑选,其中一些佼佼者与「三奇八怪」这些身负绝学的高手过招也不会轻易落败,若是与曾韫正面交锋,恐怕此时的曾韫已经成了一坨肉泥。可惜刚才他们见曾韫剑未出鞘,步伐决绝,再加上那厢有玉竹引开注意力,一时警惕不足,才至于被此人钻了空子。

    如果王书钧有个把闪失,他们也得人头不保,退一步讲,就算王书钧人没事,如此失职也定会被降罪处置。这几百壮汉恨透了曾韫,如恶狼一般盯着他,恨不能用眼神把他穿肠破肚,再千刀万剐。

    但恨归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众人只是慢慢地、用森然刀光逼成了一个圆圈,把曾韫和王书钧围在了中央。

    王书钧头上有些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他目光急切地扫视着人群中最得力的护卫,试图传递眼色过去,但由于他的身高比曾韫矮上一头,此时被人用拔萝卜一般的姿势圈着脑袋移动已经十分费劲,根本没有跟人眉目传信的机会,只得转而对曾韫循循善诱:「这位公子,你和那姑娘的事仍有商量的余地,何必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你可知……「

    曾韫挟着他与玉竹汇合,一面走一面随口道:「可知什么?」

    王书钧道:「阁下可知按本朝律法,挟持朝廷命官,本应是重罪啊!」

    曾韫站住:「你这是在威胁我?」

    王书钧听他语气不善,感觉脖子上那一寸之遥的银丝好像变成了冰凌,正悬刺于他最脆弱的颈部,忙不迭道:「不敢!我是觉得阁下重情重义又武功了得,惜才之心乍起,所以好心提醒,希望公子能看清前路,不要再错下去。」

    「是吗?那我若是偏要错下去呢?」

    「……」

    王书钧以为这温润公子哥会讲点道理,至少也得给面子回上几句场面话,没想到对方直接摆出一副「我就是不要脸」的架势,一时有些语塞。

    曾韫看他欲言又止,笑了,带血的面庞如温玉沾花:「王大人怎么不说了?」

    王书钧讪讪道:「不说了不说了,那些话多余得很。公子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往绝境上走。」

    「绝境?」曾韫笑吟吟道:「怎么听上去,好像还是威胁?」

    王书钧急了,满头大汗道:「公子此言差矣,本官绝无威胁之意——刚才的话只为澄清我并非不讲情理之人,阁下若是有苦衷,大可以放下这杀人丝线坐下详谈。只要公子肯高抬贵手,一切都好商量!」

    曾韫道:「王大人此话当真?」

    王书钧道:「君子言出必行,岂能儿戏!」

    曾韫看着剑对凌霄、背向自己逐步靠近的玉竹,哈哈一乐:「这样看来,王大人果真是通情达理之人!」

    王书钧见曾韫笑得开怀,胆子大了一些,也跟着假笑道:「公子谬赞了……本官一向推崇以理服人,阁下讲明情理,放你们离开也是应该的。」

    曾韫温声道:「王大人如此耐心劝服我,就不怕我是个油盐不进的一根筋,不论你说什么都不肯改变心意么?」

    王书钧道:「不会,我阅人无数,从不会看走眼——阁下举止言行和雅有度,一看便知是申明通义的真君子,只要能……」

    话音未落,他忽然发觉颈间一麻,像有一阵利风刮过,脖子猝不及防地被掀开一道口子,随即一股温暖的热泉顺流而下,淌进了锁骨,隐隐伴着一股熟悉的铁腥味。

    「从不会看走眼?」曾韫笑意倏然退却,面孔冷峻地轻绕手指,收紧的银丝鬆弛了半圈:「看来王大人今天不大走运。不巧得很,我这个人只在心情好时申明通义,心情不好时,不近人情、我行我素、蛮横无理——就像现在这样。说来还要怪王大人自己,我本是来此地看斗鸡赌局寻乐子,谁想被你处心积虑设下的战局搅扰清欢,现在你又这么啰啰嗦嗦,更是令我心头不快。所用手段有失君子风度,当然就在所难免了。」

    王书钧面如纸灰,下意识想要替自己辩解:「我……」

    「诶,别忙着说话。」曾韫道,「我已经说过,鄙人此刻心情不佳,不想听你啰嗦。如果大人还是不肯乖乖听话闭上这张矜贵的嘴,」他伸出手指一抹王书钧颈上的血,递到他眼前,「我手里的血蚕丝只怕会割得更深。」

    王书予「三奇八怪」重金相待,并为其开脱罪名,连杀人不眨眼的恶棍都对他恭敬以待,何时受过这等刺激?他觑一眼曾韫鲜红的手指头,感觉脖子那里火辣辣地发疼,原先淌着的血黏糊糊地抿了一脖子,险些一个白眼昏厥过去,再也不敢耍什么滑头,闭上了嘴面色苍白地随着曾韫往前移动。

    于是场中局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被王书钧凌霄等人围成笼中之鸟的玉竹曾韫二人重新站在了一起,两人挟持着王书钧,背对背缓慢地朝外挪动,不一会儿已经走出了这间堂皇的赌厅,踏进幽深昏暗的走廊。而以凌霄为首的黑衣人则隻敢在他们前后两侧被动地跟着,黑压压的人挤满了逼仄的深廊,一眼望去,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影。

    这长廊臭气依旧,却是死局中的唯一一线生机。玉竹竭力睁大眼睛小心前行,她的身体早就累到了极限,此时此刻跟曾韫并肩共退,居然生出了些先前不曾有过的求生意志,使得几次徘徊在脱力边缘的手又重新聚力,把一对重剑握得分外沉稳。

    行走江湖,谁人不求遇一知己?在得志时一同把酒言欢,在颓唐时扶助相携。患难之际她突然发觉,曾韫早已不止是她儿女情长的一点缠绵,更是她恢弘江湖梦的缩影,得此一人,山河亦不足重。

    既然还有这样一个人停驻在尘世,她就不能死在这里。

    她要和他一起活着出去,行侠仗义,扶倾济弱。至于报仇之事,眼下虽然无望,但她有信心有朝一日终能实现,三年,最多五年,她誓要取回宝凤,届时还要一併收下凌霄盛笑春等人的项上人头!

    当初的师兄已经是仇恨最深的敌人,玉竹凌厉的眼神直视凌霄,双剑与一剑之间相隔三尺,三尺之内尽是狠戾肃杀。

    她退一步,凌霄和黑衣人进上一步,这三尺像是被一根无形绳索连接,不管怎么走也不会缩短,更不会拉长。

    凌霄忽然道:「你真打算这么走吗?」

    此处灯影昏花,玉竹疑心凌霄有意引她分心,回道「不然呢?」,便无声地手上的剑往前递了一寸。

    剑乃凶器,自铸就时起就是用来伤人害人、斩断恩义仇怨的。站在剑的一端,是亲故,站在剑的两端,是仇人。后者变前者,是冰释前嫌,闻者皆快的好事;而前者变后者,则是令人唏嘘垂叹的悲剧。

    一寸剑意,一寸杀心。

    「你应该留下。」凌霄视线点了一下缩近的剑刃,语调毫无波澜地道:「你知不知道,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但你们选的是最凶险的一种。」

    以他们两人的伤势,打是当然打不过蚂蟥一般的护卫,但逃还是不在话下。玉竹对凌霄这句不甚有效的劝阻报以嗤鼻一笑,冷冷道:「费什么话?有本事倒是把我们拦下来——」

    她说了一半,突然顿住了话头。一阵腥臭的阴风凛然扫过,悄无声息地熄灭了长廊里如豆的灯火。

    昏暗的回廊堕入了彻底的漆黑。夜晚,地下,这里甚至捕捉不到一丝月光,在他们周围的几百精锐兵士好像变成了黑幕后看不清查不到的厉鬼,随时都会向他们露出獠牙。

    玉竹咽了口唾沫,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四肢短暂地一僵,居然没察觉有人靠近了她的耳侧。

    「情况不妙,我们快走。」

    曾韫声音比平日里还要低沉,与教训王书钧时的痞气截然不同,急切担忧不言自明。玉竹听罢立即回过神来,迅速挥剑一清前方阻碍,努力撑起酸麻的腿脚,试图施展轻功趁乱奔逃。只是她挥出去的剑居然被人抓住了!

    剑抓在别人手里,当然人也跑不了。

    玉竹正要抽另一剑再刺,没想到回剑的一刹那左手被汗液一滑,这把远超负荷的山猫在嘈杂声中脱手而出,黑暗中连声音都没响一下便没了踪影。

    好死不死,她用力过度的左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脱力!

    指望不上双剑解围,曾韫又在忙于开闢前路。情急之下,玉竹双手握剑,铆足全身气力把剑使劲按向那个人的身体,剑刃在两股力道的相持之下划破皮肉,是熟悉的触感。

    单是从握力来感知,玉竹也知道这伤口必定不浅,只要这人不是个丧失痛觉得痴傻,想也会放开手。

    可是他没有放手。那抓剑的人痛苦地闷哼一声,紧接着双手猛拉剑刃,硬生生把玉竹拽到了自己的跟前。而后一把用带血的手捂住了她的嘴,飞快地点了她的穴道,将她推向了角落。

    玉竹刚升起的求生欲倏然遁入谷底。

    凌霄这是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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