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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跳过那些描述尸体外部特征的段落,直接翻到最后的法医签字栏,签名的人叫“塔农”,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签名下面盖着一个蓝色的印章,印文是普雅岛卫生所的全称。
这份报告和宁泽峰给他看的那份一模一样。
他把尸检报告放在一边,拿起下面那张纸。
那是一份手写的记录,纸张比尸检报告新一些,但仍然看得出年代久远,字迹是深蓝色的钢笔字,笔画工整,带着旧式账房先生特有的那种一丝不苟,记录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行字。
替补名单
祝君安往下翻到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存单,打印在那种老式针式打印机的连续纸上,纸张已经发脆,折叠的地方裂开了细小的口子,转账方是一个国外账户,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订金”。
“h配型相似度991,可作为备选供体。”祝君安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报告单的名字正是他自己,“纳威暂不具备移植条件,建议纳入长期观察名单。”
祝君安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虽然心底早有答案,白纸黑字的证据握在手里又是另一种心态。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他没有发抖,没有流泪,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温度的雕像。
手里的案发地黑白照片像素很低,一条泥泞的土路,路边的棕榈树被风吹得歪向一侧,阿娘就是在那条路的尽头被人发现的,浑身是伤,衣服被扯破,像一只被丢弃在沙滩上的破渔网。
猫从床上跳下来,在他膝盖上趴下。
它踩过照片仰头看着他,蓝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安慰似的呼噜声。
“你知道吗,”祝君安低头看着它,“她从来不喜欢我。”
猫歪了歪头。
“她觉得是我拖累了她,如果没生我就可以去主岛,找个好人家嫁了,不用再穿那身蛙衣,不用再被岛上的人指指点点。”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猫的背毛里闷声说道“可她从来没有丢下我,台风天她把屋顶绑好,用身体挡着我;她去码头帮工,赚的钱给我交学费买校服……”
阿娘的确动过歪心思,是什么有让她那天晚上改变了主意?
猫僵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任由他把脸埋在它温暖的肚皮上,他的肩膀只有压抑的细碎的颤抖,像台风天那间铁皮屋在风里摇晃。
他把猫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在一边,然后把地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好,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回文件袋里,蜡封已经碎了,他把碎屑也捡起来,小心地装进袋子里。
祝君安把文件袋放回原处,关上保险箱的门,把床垫推回原位。
猫蹲在床脚看着他。
祝君安走到佛龛前,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他刚才点的三支香已经燃了大半,香灰积了长长一截,弯成一个弧度,将落未落。
窗外,湄南河上的船灯又灭了几盏,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线灰白,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宣纸,墨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祝君安在佛龛前站了很久,走到门口。
猫蹲在鞋柜上,歪着头看他做这一切,祝君安拉上背包拉链,走到玄关,伸手摸了摸猫的背“你跟着他吧,他要是有点良心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总比流浪强吧。”祝君安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公寓,门在他身后关上,锁扣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那只暹罗猫蹲在玄关的鞋柜上,尾巴搭在爪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它跳下来,踩着大理石地板走到佛龛前,在那盏长明灯旁边蜷成一团,把脸埋进尾巴里。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茉莉混在一起的腥甜气,下过雨路面上还有积水,映着天边那一线灰白的光,碎成一地摇晃的亮片。
宁致远在医院折腾了一宿,消息传得比讣告快,天还没亮就来了几拨人,果篮慰问品摆满了长廊,人情冷暖总在病榻之间,宁建业还有口气,不请自来的亲戚、股东反倒比他更急,秃鹫似的萦绕在医院的长廊里。
主治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都没摘,对他摇了摇头“病人多处器官衰竭,要是近期有合适的配型会联系家属。”
宁致远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也看开点,排异能控制到这个时候已经很好了。”多嘴的年轻医生又说了一句。
“排异?”
“移植了的器官始终不是自己的,个体会有排异现象,就好像原装零件和配件的关系……”主治医生用手肘拐了拐说错话的后辈让他闭嘴。
宁致远陷入沉思,过了一阵他对医生说:“辛苦你们,费用不是问题,我觉得有必要给父亲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他冷眼看着无菌室里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枯瘦躯壳,本应该觉得痛快,却只觉得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弹到了极限,再紧一点就会断。
宁泽峰也来了,还带着他那个便宜后妈。
“二哥,我……”宁泽峰立马把他妈护朝身后,他没想到宁致远会来。
宁泽峰知道宁致远恨他,恨他们,一直以来都避免两人会面。
宁致远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活了三十多年都是孓然一身,母亲不需要他护,她只需要他变成大哥的样子。
宁泽峰的女人却没那么沉得住气,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眼里布满血丝,眼下的粉底盖不住青黑色的阴影。
“你来干什么?”后妈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你现在满意了?你爸躺在里面,你高兴了?”
宁致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女人嫁进宁家快二十年,十来岁的时候就跟着宁建业,耗费了整个青春,宁老爷子也没有给她接手生意的打算,留给她的只有两处房产,到头来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金丝雀,纵使保养有方,和刚进老宅那会儿是没法比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宁泽峰想拉住她,被她一把甩开,“是你把他逼成这个样子的。”
“你就非得赶尽杀绝,他是你亲爹啊。”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冲花了精心描绘的眼线,在脸上淌成两道黑色的泪痕,“你没有心,就是冷血动物,养不熟的白眼狼!”
宁泽峰的脸白得像墙皮,他用力拽住母亲的胳膊,指节泛白:“妈!够了!”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她指着宁致远,指甲上的红色蔻丹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像凝固的血,“你妈不要你,你爸不待见你,你大哥死了才轮到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高跟鞋在地板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宁致远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说完了吗?”
女人的嘴唇还在抖,但她的气势已经泄了大半,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正在一点一点地瘪下去,肩膀耷拉着,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力量。
宁致远转过头,看向宁泽峰,“带她回去。”
宁泽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他扶住母亲的肩膀,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往走廊另一头带,女人靠在他肩上,像一具被抽去骨骼的躯壳。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冷硬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他低下头,看着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枪的薄茧。
她说的对,他没有心。
“南塔温,派人守着。”宁致远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朝电梯走去。他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电梯里抽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凌晨四点半他发给祝君安的消息“我今晚不回来了,早点休息。”
消息下面是灰色的“已读”两个字,没有回复。
他想起昨晚出门前,祝君安裹着毛毯坐在沙发上,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猫蜷在他腿边,发出细细的呼噜声。那个人说“路上小心”,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
南塔温站在车旁,见他出来,拉开车门。
“回公寓。”宁致远说,然后顿了一下。
南塔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宁致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窗开着一道缝,潮湿的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在那扇门前,从未如此紧张,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再敲,还是没人应。
“祝君安?”他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之后就消失了,没有回音。
他的心一沉,颤抖着输入密码,手指好像不是自己的,无比笨重,接连输错了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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