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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逸飞一怔,倏地抬起眼。
“在此之前,我负责解决上面的压力,你负责把伤养好,专心准备你该准备的。”梁国伟收回手,视线在他缠着纱布的右臂上停了停,“预案批下来后,杨正应该会直接联系你,协调部署作战方案。”
“至于二十八号那天,如果常远没有现身,一切后果我来承担。你们判断失误——那也是我判断失误,不关你这个编外人员的事。”
“……爸。”
“叫梁副局长。”梁国伟面无表情地偏开脸,“我不像某人,遇事只会死牛一边颈,自己跟自己较劲,跟全世界较劲。能做的就想办法做,不能做的就想办法绕路做,总有一条路行得通。某人以为的正道仕途也不是只会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而是该动的时候动,该等的时候等,该扛的时候扛得住。”
梁逸飞听出他言外之意,无奈低低苦笑一下。
李羽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只见梁国伟转过来时目光扫过自己,又往下移了移,落在他攥着梁逸飞衣角的手上。
“李羽。”
“在!”少年被点到名,连忙坐正了。
梁国伟看了他两秒,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再把自己烧进icu。”
李羽愣了愣,忙用力点下头:“梁叔叔放心,我会的。”
梁国伟没再多说,摸出手机扫了眼,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一边回着消息,一边跟阿嫲打了招呼便往外走。
“不饮多碗汤?”阿嫲从厨房探出头来喊。
“不喝了,局里有点事,回去一趟。”梁国伟已经走到门口,头也没回,“下次再返来饮。”
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阿嫲端着汤碗站在厨房门口,对着门板嘟囔着骂了两句,又把汤碗搁回灶台上,手往围裙上一抹,转身回厨房忙活去了。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李羽望着门口的方向发了会儿呆,收回视线时犹豫了一下,扯了扯梁逸飞的衣角,小声问:“大叔,陈局是谁呀?”
“……陈永军局长。”梁逸飞垂下眼,“市局的老大,老杨头的师傅。”
李羽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想了想,又问:“所以……梁叔叔是在帮我们吗?”
梁逸飞没答,低头缓缓吐出一口闷气,抬眼对上少年亮晶晶的眼睛。他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把少年的发顶。
“嗯。”
-
五月二十八,农历四月十六,李羽特意在阿嫲的老黄历上画了个大大的星号,数了数页数,还有小半个月的时间。
这期间专案组那边也陆续传来些消息,通缉令和市民举报的线索源源不断,但没一条能落地,常远像沉进水里的一块石头,连个泡都没再冒过。
第八名受害者被警方严密保护起来,具体细节连詹思佑都没在电话里多说,只含糊提了句“人没事,安排了24小时轮值盯防,你放心”。
李羽倒是在帮忙看八字时悄悄算过,记得是位花甲之年的阿伯,其余的就一概不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梁逸飞的伤好得比预期要快,烧伤的创面结了厚痂,边缘开始翘起,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
李羽每天准时给他换药,拆纱布、涂药膏,动作熟练得像半个小护士。
“大叔你恢复得好快呀。”少年一边缠新纱布,一边忍不住戳戳他手臂上新长出来的皮肤,“这就是至阳之人吗,气血自愈,百邪不侵。”
“只是代谢快。”梁逸飞随口说,“该疼的时候一样疼,真挨了刀子也不会少流血。”
“大叔不准胡说!”李羽鼓起腮帮子瞪他,又自己“呸”了三声,“大叔也快呸,不然话应了谶就麻烦了!”
梁逸飞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得跟粽子似的手臂,又看了看少年一脸“我很严肃”的表情,到底没忍住笑了一声,被他拉着也呸了三下。
复查那天,烧伤科的老主任捏着他的手臂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捻着花白胡茬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不错,新皮长得挺好,可以碰水了,但切记不能用力揉搓,水温也不宜太高。”
李羽站在旁边,听得比梁逸飞还认真,就差没掏出小本本记笔记。
等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他忽然举手提问:“医生,大叔是可以洗澡了吗?”
“可以。”医生从老花镜上方睨了他一眼,扶了扶镜腿,“最好有家属帮忙,淋浴为主,花洒不能对着伤口冲,洗后及时擦干敷药。”
梁逸飞点头谢过医生,回家一路上,总觉得少年看他的眼神,就像阿嫲在评估今天的鹅料够不够正。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他刚抱着换洗衣服下楼,就见李羽站在浴室门口,抱着一个小面盆,显然是恭候多时了。
“大叔,我来帮你洗澡!”
“……我可以自己来。”
“医生说了,要家属帮忙!”李羽不由分说把他往浴室里推,伸手就要给他脱衣服,“而且我做足了功课,绝对不会让大叔疼的!”
梁逸飞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对上少年那双写满了“休想逃”的眼睛,他到底是认命地闭上眼。
“你去调热水,我自己脱。”
-
浴室在阁楼斜顶下,空间逼仄,两个人挤在里面转身都费劲。
老式燃气热水器轰隆隆响了半天才打出热水,雾气很快氤氲了整面镜子。
李羽撸起袖子,试好水温,温热的水从他掌心淌过,打湿了衣角。
他满意拿起花洒,转头催了一声:“大叔,你好了吗?”
这大概是梁逸飞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烧鹅。
想当年警校体检,一排大汉光着屁股被警官吆来喝去的也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只是被一个刚成年的小孩盯着,他居然连裤子都脱不利索,恨不得就地找条地缝钻进去。
“大叔?”
梁逸飞一咬牙,决定闭眼当鸵鸟,里外一抓一把扯下,捂着关键部位两眼一闭,踉跄两步挪到墙角,面壁罚站不动了。
“大叔,你坐下来吧,你太高了我够不着。”
他僵了两秒,脚跟碰到浴凳,扶着墙面矮身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双眼死死瞪着墙角,余光都不敢往旁边瞥。
身后传来花洒喷水的声音,热气裹着水雾扑上后背。
片刻,花洒移到颈后,温水沿着肩头冲刷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热意慢慢渗进皮肤,僵了半天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点。
“水温烫不烫?”
“……刚好。”
“我洗澡的时候,就喜欢冲后颈。”李羽一边说,一边把花洒稍稍抬高,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小心覆上梁逸飞后颈,指腹按在穴位上,“这里有大椎穴和风池穴,连着督脉,热水冲过去能活络气血,缓解头痛和疲劳。”
梁逸飞没吭声,后颈被那只手来回揉按着,力道不轻不重,舒服得他忍不住溢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半截。
李羽听见了,凑到他耳边小声问:“舒服吗?”
他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少年弯起眼睛,嘿嘿笑了两声。
“我还没帮别人洗过澡呢。”李羽轻声说,花洒沿着他的肩胛骨往下冲,“小时候师傅帮我洗澡,都是一桶井水从头顶浇下来,可冷了,比后山的瀑布还冷,每次都冻得我直哆嗦。
梁逸飞“嗯”了一声:“……你师父倒是省事。”
“不过冬天还是会烧热水的。”李羽说,“师傅说戒功是修筋锻骨,磨练心志,但平日沐浴寒气入体反倒不美,所以冬天还是会烧暖了水再给我洗。”
说着,他关掉花洒,挤了沐浴液在掌心里细细搓出泡沫,小心覆上梁逸飞的肩背。
指腹贴着肩胛骨的轮廓慢慢推开,热水的余温还留在皮肤上,泡沫滑过,绷紧的筋脉也跟着少年的力道一点点松开。
“戒功?”梁逸飞被按得放松下来,微微垂下脖颈,“那是什么?”
“大叔在我灵识里见过的,”李羽说,“就是在后山瀑布底下打坐,借水流和寒气打磨经脉,逼着灵气在极端环境里运转。看起来苦,但坚持下来,修为精进得很快。”
“回山那几日,师傅与我定了规矩,只要晨起的切磋能赢过他,便可问他三个问题,不然就要去后山戒功,早晚各三个时辰。”
“那你赢了吗?”
“……没有。”
梁逸飞忍不住笑出了声。
“师傅很强的!”李羽听见,忙不迭辩解,“师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观星象、推演天机,灵识之广浩瀚如海,修为比我高上好大一截。那坏人也就敢在山下猖狂,要是遇上我师傅,解决他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梁逸飞被他这通吹嘘逗得直乐,全然忘了自己还光着,偏过头:“既然你师傅这么强,山下的事你怎么不请他出山?”
李羽的手顿住了。
“师傅,今日你要下山吗?”记忆里的孩童仰着脸,双手扒着门框,声音里压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我能随师傅一同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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