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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谢父有很多书,他喜欢看书,从比较晦涩难明的专业书籍到爱情小说都有,也会给谢星柏买绘本或者适合小孩看的科普书籍。
但最后,他们离开时将他们全都卖掉了,不是卖给阅读这些书的买家,而是全部给了一个收废品的老人。
谢星柏的书只留了一两本,他还记得父亲看着那辆三轮车缓缓远去的目光,是年幼的谢星柏无法体会到的哀伤。
他当时询问父亲,虽然搬家没办法带这么多书,为什么不留下几本呢?
父亲沉默了很久,母亲红着眼眶,宽慰似地拍了拍父亲的肩。
最终父亲只是叹了口气,说:
“留不下了。”
谢星柏当时不理解,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他的新家,一个陈旧的小屋,谢星柏也是在相似的一张小桌上学习。
在写字时他要调整着角度,不然会遮手影,就看不见方格里的字了。
那时,父亲几乎整天奔波在外,母亲也很忙,偶尔有空了,便会坐到他旁边看着自己写作业。
这样的机会不多,小小的谢星柏总会将脊背挺得很直,字也写得更加用力和端正,再将板正的田字格骄傲地拿给母亲看,而母亲也总会摸摸他的头,表扬他很乖。
但到后面,父亲去世,母亲也不再有能够喘息的机会,谢星柏也很少在家中见到她了。
偶尔有过几次,少年谢星柏凌晨几点从睡梦中起来,有些口渴,离开房间去倒水。
已经很晚了,却也还可能会碰上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母亲,母亲一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询问自己是不是吵醒他了。
也有很多时候,或许是太累了,她没有进房间,只是蜷着身子躺在那张小小的、深棕色的漆皮几乎掉光了的小沙发上,闭着眼睡着了。
谢星柏去房间拿了一张小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心中莫名觉得很难过。
如果他们没有生下自己就好了,或许就能不那么累,也不用花这么多钱了。
谢星柏回过神来,发现手中的黑色水笔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纸上,正在不断渗透下去,在纸上丝丝缕缕地晕开。
墨水已经染黑了一小块字,将原本的英文单词遮住了许多,谢星柏艰难辨认出,那是“deprive”。
他有些惊惶,几乎是在瞬间就想起了梁亦堂,和那几张被他藏起来的、狗仔偷拍的照片。
受早年经历的影响,谢星柏变得很容易因为这些事惴惴不安,自己一个人时还好,但一旦拥有了什么,仿佛能够未卜先知地观测到其的失去,像抓起了一捧水,而它正在流失。
谢星柏看向被它用一个小袋子装起来的洋紫荆。
紫荆花早已因为脱离了树而开始泛黄、死亡,谢星柏学着在一本书上看来的,制作植物标本的方法,十分粗制滥造地挽留它。
但他无法延缓死亡,也无法再输入养分,只是保存着它的尸首,以寻求一点单薄的慰藉。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狭小的出租屋,想起去过很多次的梁亦堂的家,那里宽阔、干净,还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整个荆港最为繁华的地方。
这样的落差令他时时刻刻都处于一座虚浮的空中楼阁之中,谢星柏苍白地预感,有什么就要发生了,而他只能束手就擒。
生活对于谢星柏而言都是日复一日的乏味,临近2月,很快又到了旅游旺季,游客也多了起来。
谢星柏很早就能熟练地掌握全局,茶餐厅的事务在他的手下变得井井有条。
他将脏盘子装在蓝色的箱子里推过去后厨,在擦桌子时听到邻座刚刚点了餐的两个女孩兴奋地窃窃私语。
“这家就是梁亦堂吃过的餐厅,我和他点了一样的。”
谢星柏擦桌的手一顿,想起来刚才两个女孩点单时的确点了四宝饭。
在那件事后,的确有很多人来打卡所谓的“梁亦堂同款”。
他们认识时是在荆港的夏季,而现在年份又跨越了一个数字,也来到了冬天,来这里的人还是很多。
时至今日,谢星柏还是有些恍惚,对这段恋情始终觉得不真实。
暂时没有其他的客人,谢星柏回过神来,他学过国语,迟疑片刻走近几步,微微俯身用国语开口:
“你们也喜欢他吗?”
两个女孩看到他来攀谈还有些意外,谢星柏平日里表情很淡,虽然温和有礼,但也不是平易近人的类型。
她们很兴奋地说“对呀对呀”,三人就梁亦堂的作品粗略聊了几句,而后其中一个女孩捂着脸,面上出现了几分害羞的神色。
“他真的好帅,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
谢星柏觉得这样的话太正常了。
梁亦堂模样俊朗,没有对外宣称婚恋状况,是一个实力派演员,没哪里不好,的确很多人喜欢他,特别是小女孩。
他不知道该不该回答,甚至也暂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出于礼貌,他还是道:
“可能…没有吧。”
谢星柏一句话的语调说得古怪,他意识到后脊背绷紧了些,随后又掩耳盗铃似的补充:
“正常的,应该没有人不喜欢他。”
很正常。
没有聊太久,谢星柏继续工作,随后将那两个女孩点的餐食端到她们面前,看着碗中的那侧咸蛋,谢星柏抿了抿唇。
午后没有客人,他坐在椅子上发呆。
梁亦堂总是对他很好,他是坦荡的性子,从不吝啬自己的喜欢与爱,很喜欢揉揉他的头,夸他是个乖孩子,谢星柏总是觉得很满足。
他是一个浪漫的人,常常准备惊喜,谢星柏贫瘠的生活因此变得丰富起来,同时,他还鼓励自己继续读书,资助自己进行学业。
放在一个十分世俗与现实的体系之中,梁亦堂绝对是别人常说的“模范男友”,他的一切行为都无可指摘,但谢星柏却越来越不安,也不知道为什么。
某些东西就像是野草,有时甚至不需要雨水与多么肥沃的土地,只需要一点点时间,便能长出难以铲除的一大片。
他常常听到一句话“做人要适可而止”,自己也应该知足,不该胡思乱想,也不该在这些事上对梁亦堂有所疑虑。
他应该相信梁亦堂。
家庭的变故对他的影响实在太大了,谢星柏直到现在也没办法坦然接受任何东西的逝去,可世上没有东西是一成不变的。
谢星柏知道自己是个劣迹斑斑的人,因此这一切都不会是梁亦堂的错误。
地壳受到应力断裂,板块不断下沉,伴随着经年的雨水,最终形成地堑湖,其深似海。
夏季长
“哐。”
器材箱被抬到台上,落地时发出一声响。
剧组的人来来往往,搬运拍摄器材或者布景,梁亦堂坐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化妆台前,抬眸看到自己的模样时还有些恍然。
自己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再去扮演青年形象有些难度,但妆造弱化了他作为成熟男性的面部轮廓,狭长的眼部视觉上宽了些。
同时梁亦堂为了更好地贴近年龄设定,近段时间格外注意饮食,手臂肌肉比几个月前生生瘦弱了一圈,头发修剪后整理成了侧分,倒还真有几分十几二十岁青年的样子。
蓝色街灯开拍的第一幕,是即将成年的陈家乐放学后去菜市场买菜。
为了分担家里的压力,照顾妈妈和妹妹,他没有在学校寄宿,平时做饭等家务都由他一手包办。
菜市场的杨姨和他很熟悉,对这位早早担当起家务事的少年颇有几分怜爱,常悄悄在袋子里多放一些。
陈家乐很早就注意到了,但他不是嘴甜的性格,甚至有些沉默寡言,碰到这些情况有些招架不来的意味,每次沉默地接下,只是之后频繁光顾,在杨姨需要搬重物或是其他情况上手帮忙。
第一幕有陈家乐搬重物的特写镜头,梁亦堂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老头衫,端详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不太满意,又往下颌和衣物上抹了几把。
所有人预备后,场记拿着黑白场记板上前,合上板子,迅速地撤出镜头,袁导喊了声“action”。
“蒜头几钱斤?”
陈家乐背着个咖色的旧书包,听到价格后从钱夹里数出几张港纸,递过去。
他手掌指根长了一层茧,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的手。
这个点的菜市场很拥挤,肉制品摊位的小吊扇转动着,绑在上面的一绺塑料随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他拎着几个红色塑料袋,经过杨姨的摊位时,看到她正在将装着蔬菜的纸箱搬到一起。
陈家乐话不多说,把袋子塞进书包里,直接过去抱起一箱,下颌线绷得很紧,干巴巴地说:
“我来。”
杨姨拗不过他,陈家乐沉默地将纸箱搬到一起,汗珠从额角滑落,沿着面部轮廓聚集到下颌,最后滴落到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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