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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亦堂的手不算白净,相反还有些粗糙,手背上的青筋明显,构造出沟壑,指骨一节一节地被包裹在皮肤之下,动作间指尖微微上翘。



    他的动作优雅至极,手、腕骨、小臂的动作,连成一道动态的线,谢星柏忽然很想咬,像小狗咬一样趁口的玩具一样。



    谢星柏想起他曾在某部剧中扮演一个嗜血的变态法医,握着手术刀解剖的场景也十分具有张力,只是他从未在现实中观察过他的手,但握上去是暖的。



    梁亦堂忽然停下了动作,将刀叉手柄搁在盘缘上,呈八字形。



    他抬起手,宽大的手掌在谢星柏眼前缓慢地左右晃动了几下,而谢星柏像被蛊惑了,大脑尚未探究出梁亦堂这个动作的意图,眼睛和脑袋,便已经追随着摆动幅度偏了起来。



    梁亦堂短促地笑了,谢星柏反应过来,有些恼,正欲开口,梁亦堂的手便放到了自己脑袋上,很轻地揉了揉,低声夸奖道:



    “好乖。”



    谢星柏的心真的跳得太快了,眼睛看着他的手收回,将猪扒切好,再推到自己面前,导致他咬下肉块的第一口,是极其重的。  喧嚣笺



    谢星柏:怎么可以强迫他吻我呢,那样是不对的。



    梁亦堂:(失望)



    偏差度



    餐桌是方形的,二人距离并不远,谢星柏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梁亦堂偶尔投来的目光。



    不可否认,猪扒是好吃的,黑椒汁的味道也恰到好处。



    谢星柏却忽然觉得有些食之无味,他发觉发间有些热,余光中梁亦堂的手仍然在动,捏着叉子的手漂亮极了。



    谢星柏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又开始想念他的手和他的拥抱。



    一开始,未答应梁亦堂的主要原因的确是对方一退再退,并未强求,而他也需要一个时机去考虑自己是否能够承接梁亦堂的喜爱,但到最后,饱受折磨的,竟然也成了他自己。



    他迫切地需要些什么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去确认自己的归属,或者是去汲取一份温暖。



    梁亦堂望向他,勾了勾唇,正欲说些什么,眼前忽然在一瞬间便黑了。



    声音的确没有光的速度快,侧方电闸跳下的急响慢一步到来,但梁亦堂几乎是在瞬间便屏住呼吸。



    “怎么回事?”



    “跳闸了?服务员呢?”



    …



    很快,谢星柏打亮了手机手电筒,一束光线倾泻而下,自谢星柏放在桌上的手,再斜照到梁亦堂身上。



    手机的光源使跳闸的餐厅也不至于过于黑暗,但细细密密的声音一直在响,脚步声、东西叮铃哐啷的声音、讲话声。



    梁亦堂调整呼吸,将面部表情调至正常状态,勉强压抑下不安,但也无暇再顾及谢星柏。



    忽然,谢星柏的手机似是脱手了,掉回桌面,发出一声响,而光源压在桌面上,二人周围又再度回复黑暗。



    这一声响不小,梁亦堂像是某种受惊的鸟,在下一秒便作出了反应,探手凭借记忆迅速捉住了谢星柏放在桌面的手。



    力道没有刻意收敛,换做平常的梁亦堂,是万万不会如此的。



    谢星柏察觉到了什么,将手机拿了起来,但又没有再举起,感受着他微微颤着的手,迅速问:



    “亦堂?”



    梁亦堂自知失态,在黑暗里阖了阖眼,想抽回手,但谢星柏忽然很轻地,用拇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指节,慢慢地将手机重新摁在了桌上。



    很黑。梁亦堂想。



    他有些腹背受敌一般的狼狈,紧紧蹙着眉,当然,谢星柏是看不到的,但他成为了他唯一能够抓住、确认自己安全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个阴暗的小房间,仍然无法克制自己的反应。



    梁亦堂的一生,在大众的眼里是没有什么挫折的。



    自大学始,梁亦堂踏进演艺圈,一路不至于顺风顺水,但也至少能维持稳定的公众曝光度,每年播出的剧也并不少。



    人们喜欢他、敬仰他,将他视为高山与那天上云,天高海阔,梁亦堂人如其名,的确站上了高堂。



    可渺渺宇宙,群星璀璨,梁亦堂太普通。



    无人会厌恶光辉,也对名利近乎溺爱,面对金枝玉叶便不愿去看他脚下的土。



    他不过一介蝇营狗苟,但世人也过誉,将崇高的品质生搬硬套,言行偏差一旦过大,有人失望



    愤怒哀伤讥讽,真相也无关紧要,无人去理会梁亦堂的不堪。



    他无法回望黑暗,它能带来太多不愉快与濒死的错觉,而在白日,梁亦堂无权拥有黑暗。



    白日恐惧黑夜,黑夜妄想解脱,周而复始,不得超生。



    曾在九年或是八年前,他被恶意地锁在了片场的某个房间,导演寻人无果,他为数不多的戏份也被尽数剥夺。



    那个黑漆漆的房间,梁亦堂记得很清楚,因为没有一丝光亮,呼救声也湮没在钢筋水泥之中,他跪在地上,一点一点,丈量出了这个仅有几平的点面。



    无食无水,寂静无明,无人会再度知晓,光鲜皮囊之下是怎样的一个梁亦堂。



    自地球诞生的初始,土地哺育生灵,托起大气,但总有人言其赃污避之不及。



    可他向命运俯首,从始至终,也只空有一抹黄土。



    他顿了顿,用了点力,将谢星柏的手圈住。



    周遭的声音实在太多了,按道理,他什么也不应该听见,但他似乎能感知到谢星柏的呼吸频率,甚至听见心跳,听见他生命的搏动,慢慢地、慢慢地,将他偏离正常值的身体频率拉回来。



    灯恰巧在此时闪了闪,一瞬后,餐厅的光亮起,突然而迅速,而二人的手仍然在桌面上相连。



    谢星柏的手动了动,梁亦堂便很快地放开,眉眼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态。



    “买单么?”他问。



    谢星柏点点头,依言到前台结账,梁亦堂便先行下了楼,等到谢星柏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时,发现外面下雨了。



    逐级而下,眼前的梯段底面逐渐缩短,谢星柏碰巧对上站在路边的梁亦堂的眼,沉静的,柔和的。



    他刚踏出一步,一辆的士在梁亦堂身边停下,摇下车窗,问:



    “靓仔,去边?”



    梁亦堂侧过身,谢星柏只能看见他的小半张脸,他摇头,温声道:



    “不用,等人。”



    车缓缓提速,谢星柏的目光一直追随其到下一个路口。



    雨不大,给柏油路笼上一层水光,红路灯的光投下后被拉长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视线也变得有些雾蒙蒙的,有些行人没有带伞,抬手遮蔽着,步履匆匆。



    他走到梁亦堂身边,正欲开口,雨滴便啪嗒一下砸到他发间。



    梁亦堂露出一个笑,有些勉强与疲累。



    “我不太喜欢黑暗,之前被关在房间里六七个小时…可能,也有些怕吧。”



    梁亦堂在说出口的一瞬间就后悔了,他不该说的,不该暴露软弱,也不应该传递负面。



    更多的是不习惯这种近乎示弱的坦白,自陈对他而言是一件太难的事了。



    雨下得急了。



    谢星柏注视着梁亦堂,留意到对方站在了路灯正下方最亮的地方。



    天上的月被遮蔽了,乌压压的云伴生了雨,光是短的,黑夜沉厚地包裹住他,有些形销骨立的意味。



    谢星柏没有见过这样的梁亦堂,不从容的,困苦的梁亦堂。



    他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如往常一般的温和,但天穹太沉重了,压得他的眼睛也湿漉漉的,他此刻在悲悯谁呢?



    谢星柏的手背垂下了许多雨,梁亦堂沉默着,面前千万缕丝线断开又再度相连,雨下得这样急,又来得及看见谁呢?



    雨水没有心脏,轨迹由上天绘造,从他脸上划过,像很多滴泪,洁净地洗净污秽,而他在赦免谁呢?



    他在黑暗颤抖,隐忍得如同被鲜血封了喉,传到谢星柏身边已经经过了许多光年,像菩萨手里的柳枝,风吹过时细细地抖,而神又何以自渡呢?



    他不发一言,但谢星柏察觉到了黑暗的浓重,在他身体的某处冒出一点儿--只有一点,很轻,仿佛还带着哀叹,试探般攀上谢星柏的身体。



    但梁亦堂浑身坚硬如蚌壳,这一点缝隙,便已经过于难得。



    谢星柏看着他,忽然燃起了一股冲动:想带他去逃离这浓稠的黑。



    梁亦堂比谢星柏年长许多,面对各种情况也更加自得,这句话的主宾颠倒过来貌似更加实际。



    但谢星柏莫名觉得梁亦堂此刻是需要他的,揣测也好,猜臆也罢,他拉住了梁亦堂的手,“跑”字顺着雨水淌进梁亦堂的衣衫里,钻过心脏,身体率先有了反应。



    谢星柏跑得很急,但梁亦堂紧跟其后也并不急迫,青年的背影在夜色里,随着路灯忽明忽暗,暖光划过他的发丝,具体地勾勒出风的形状。



    身边的街景变幻得不算快,但梁亦堂有些恍惚。



    城市里各种声音被杂糅起来,耳已经不再能够分清,竟然莫名令他想起了之前蹦极时坠落的时刻,也是这样,失声、失重,但他低头,发现此时脚下如履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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