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风波(1/1)

    许拓领了命,就往太后宫中去,一路走一路盘算着这烫手的山药该怎么丢出去。

    直接面见赵姬说出这话肯定是不行的,虽说嬴政不会丢下他不管,必然会保他,但太后如果铁了心要教训他,嬴政也不可能处处看着、防着,不使他遭罪。

    他只是个还算得用的宦官而已,又不是嬴政心尖尖上的人。

    想到那位心尖尖上的人儿,许拓就忍不住苦笑,这位公主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张口便是山呼海啸,震荡开的余波,也不知道要使得多少人侧目。

    许拓的运气还不算太差,来到赵姬宫前时,正好见赵杭在与一宫女说话,他立刻快步上前。

    赵杭冲他挑了挑眉:“许拓,秦王和公主可说了要来?”

    许拓心想,哎,那你可真问巧了,人虽然不来,可有话要来呢。

    “公主有话让我捎带过来。”

    许拓脸上神情不变,看着眼前漫不经心地等待下文的赵杭,心底浮现出一丝幸灾乐祸,说话的语速也慢了几分,一字一句,像是要让赵杭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赵杭也的确听清楚了。

    许拓丢下那句要命的话,便直接告退,等赵杭反应过来时,许拓早已不见了人影,只在前头宫道边还能看见他的衣摆一闪而过,下一秒便是彻底消失在赵杭的视野中。

    “……这小子真阴啊。”

    赵杭牙都要咬碎了,却还不得不去回赵姬。

    当然,他也没打算自己去回,这活儿被他推给了另一个内侍,而赵杭本人连内殿的门都没进,只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里面的动静。

    “公主说……‘恐难有明珠能照亮太后之宫室,如此不看也罢。’”

    那内侍重复得战战兢兢的,上下牙险些打了磕绊,赵姬却顾不上计较这点——关是这句话的内容就足够让她盛怒了!

    赵姬的第一反应是荒谬,嬴婼,她那个性子安静,寡言少语的小女儿竟说得出这种话?

    第二反应则是一种面对失去掌控的局势时本能的慌乱——嬴婼说了这句话,嬴政又让人传了这句话,这是什么意思?是他终于打算清算她这个母亲了吗?

    赵姬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回想。

    这两年嬴政羽翼渐丰,因为在政事上天赋卓绝,宗亲大臣们也不像从前那样因为他尚是小儿而轻视,吕不韦也早已不再是那个与她同一战线的旧情人,恰恰相反,因为她有意扶持嫪毐与他打擂台的行为,让吕不韦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他们两人都是他扶起来的,怎敢联合对付他?

    为了巩固自己手中的权力,展现自己的权威,吕不韦与嬴政的关系,比从前缓和了不少,颇有两人联手,蚕食剥夺赵姬权力的倾向,而宗室对赵姬高调的行事,也早有不满。

    赵姬其实一直都清楚,但一个情况惯了的人是很难收敛自己的脾气,夹着尾巴安分做人的。

    于是她依旧纵情声色,依旧嚣张跋扈,好似只要一切如常,就能证明她正在逐渐失去的那些东西,依然稳固地被她握在手中,而非如流沙般渐握渐失。

    但现在,嬴婼的话语便在提醒赵姬这种失去。

    她忍不住去想,倘若以嬴政刚继位时她的权势,嬴婼敢这样对她说话吗?嬴政敢纵容她说出这样的话吗?

    比起反思自己的言行,人总是更容易去迁怪别人的错处。

    嬴婼戳穿了蒙在赵姬生活上的窗户纸,这使得她在赵姬印象中略显模糊的形象顿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多年未一同生活,赵姬对她早就没有了曾经的爱意,只留下一点做母亲的责任,和习惯性的关怀,而此刻,这点吝啬又虚伪的情感投入被彻底收回,赵姬甚至开始疑心,嬴政这些年对她越发不客气,是否也有嬴婼挑唆的缘故?

    而在这份怨怼之下,还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不安。

    赵姬前两个月月信没来,她担忧自己是不是有了身孕,悄悄让信得过、又有经验的老宫人把了脉,对方虽然措辞委婉,但赵姬也听懂了,她应该是有孕了。

    赵姬正盘算着怎么找个理由搬去别宫生产,而在这关头,嬴婼忽然说出这样的话,很难不让赵姬多想,嬴政是否已经知晓这一桩秘事。

    理智上赵姬觉得应该不至于,但情感上她却很难不焦虑,她紧扣着嫪毐的手,指甲嵌入他肉中,近乎喃喃自语道:

    “不行……我们一定得查清这件事,早做打算……”

    嬴婼的这一句话,被这样一说一传、再说再传,不说阖宫皆知,该知道的都知道的差不多了,嬴傒也有所听闻。

    他是嬴异人的异母弟弟,嬴政和嬴婼的伯父,是如今秦国宗室的主要话事人。

    秦国公主早年联姻颇多,秦楚两国之间更是世代联姻,但近些年来,秦国势大,已经很少再外嫁公主,多半是娶各国公主入秦。

    如今的公主联姻,多为笼络重臣,或控制质子,甚少再像从前一样,派去他国联姻,再加上此前嬴婼年岁尚小,又一向低调内敛,哥哥嬴政尚未大婚,宗室们也不曾盯着她的婚姻大事。

    直到这一回,嬴傒才恍然惊觉,嬴婼也已十四,明年便是及笄,马上就到可以婚嫁的年纪了。

    而婚嫁的对象……嬴傒的心中浮现一个名字:

    甘罗。

    甘罗幼年便入吕不韦门下任少庶子,前阵子出使赵国,以秦燕联盟的利害关系说服赵悼襄王主动割让五城,又助赵攻燕,赵国攻取上谷后,将其中十一城献给秦国,因而被封为上卿。

    这样的能臣,值得嫁一位公主笼络,只是甘罗年纪小,如今才十二岁,秦国王室中的其他公主,年龄多有不合,虽然不是不能嫁,但联姻毕竟是为了拉拢而非生仇。

    嬴傒想了想,还是嬴婼比较合适。

    此前觉得这位公主性格太软,恐拿捏不住夫君,如今看来倒是个心有成算的。

    嬴傒决定改日找嬴政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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