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生当复来归(1/2)

    生当复来归

    这话, 许清淮懂。

    也正是因为懂得,两人反而相对无言。

    阿娇不会再问她房里挂着的那柄剑,也不会再问她是否还会想起陇西的小郎君, 命运推着人已经走到了这里,谁都没有回头路。

    可也不必回头, 不论是闭着眼颤颤巍巍,还是仰首阔步, 都要往前走。

    但她不愿意走和许清淮一样的路。

    在宫中的裴衍尚不知阿娇在府里搅起的风波,大朝会上,陛下|体恤大郎君重伤未愈, 特赐了他一把云纹黄花梨的太师椅, 允准他坐着上朝。

    众朝臣看着那一把椅子, 嫉羡有之, 不屑有之,冷眼有之, 愤怒有之。

    裴衍瞧着陛下故意把他架在火上烤, 只能立刻下跪叩谢陛下恩德, 又陈词自己愧不敢当,告假日久不能为陛下分忧失了人臣的本分,如何还有脸面领受陛下此等天恩, 一番固辞不受的话说的恳切又谦卑, 上座之人听得极为顺耳, 才开口撤了那把太师椅。

    谁知陛下又言大郎君身体欠佳, 朝会上只奏要事重事,其余的一应递折子上来。

    这话一出,刚刚熄了的火又在臣工间死灰复燃,裴衍安静地列位最前, 古井无波接受各色目光。

    如今要事无非两件,其一是东南倭患,抗倭打仗在前线,能在朝堂上议的无非是钱粮一事;其二是中州疫情,也是银钱和用人的事。

    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闹,但说来说去,无非是诉苦,没钱没人,个个愁眉苦脸。

    陛下高坐龙椅,听得耳朵疼,目光扫过玉阶,落在裴衍身上,他脸色泛着一层青白,垂着眼缄默伫立。

    方才还口若悬河,该他说话的时候又装哑巴,陛下沉下眉眼,心中又滋生出几分不喜,但他也没奈何,事情还得靠着裴衍去干。

    吵吵嚷嚷的大朝会后,陛下托词裴大郎君体弱操劳,劳苦功高,将人留了下来一道用膳。

    裴衍虽是绯袍玉带,衣冠楚楚,神形却有些懒散,陛下疑心这人是真病还是在装弱。

    “陛下知道皇后想要的是什么吗?”

    裴衍自昨日同二叔争吵一场后,二十多年里坚如磐石的信念裂开了些缝隙,他缓缓捻着食指,问道。

    “朕看你是真病糊涂了。”皇帝道。

    皇后也是他能关心的?

    裴衍眉眼很淡,就像山水画里很轻的一笔远山,说出来的话却更加大胆。

    “待臣大婚之日,想请皇后娘娘为内子添妆,为她在顾家撑一撑腰,也在裴氏宗亲前抖抖威风。”

    陛下无言冷笑。

    被捅了一刀,伤成这样,竟还想着要成婚,不知该说他胆大还是命硬。

    他虽不喜裴衍势大,但也不愿裴衍早早英年早逝,飞鸟尽良弓藏的日子还远着呢。

    但他如今一颗心都扑在那美娇娘身上,陛下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应下这请求。

    却说裴国公府中,阿娇从许清淮处回了漱玉斋,胖管事站在廊下,垂手赔笑,“姑娘,是奴才们伺候不周。”

    阿娇摆摆手,让人都退下。

    胖管事左右为难。

    “我又不是个贼,要防我防得滴水不漏?”阿娇打着团扇,说话并不客气。

    胖管事擦了擦额头,“姑娘说笑,您是这国公府的主子,自是哪里都去的,哪里都——”

    不等胖管事说完,阿娇打断,“那就让人都退下,我不喜人多,你们大郎君回来若怪罪,就说是我说的。”

    待入了夜,屋内点起灯烛,暖光漫开一室柔和,阿娇拿着一本医经躺在长摇椅里,一页一页地翻着,四下寂然无声,只有翻页细碎声响。

    侍女们都退了出去,房里只有清和一人随侍,她正拿着剪子剪烛心。

    谁也不知道当晚的意外是怎么发生的,漱玉斋的寝居忽然烧起漫天大火,赤红火舌顺着绫罗帷帐疯长蔓延,浓烟滚滚席卷整座院落。

    胖管事饭都还没吃上一口,犹如五雷轰顶,顷刻软了双腿,尖着嗓子:“快,快去救火!”

    公府里一众小厮女使顾不得灼人热浪,纷纷拎起水桶往返,拼命往火上泼,可奈何火势汹汹,杯水车薪,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便已吞没半座漱玉斋。

    裴衍坐轿归家途中,远远瞧着火情方向,心中隐隐不安,待府中侍从策马来报时,他面色一白,唇瓣隐隐发抖。

    大郎君按了按眉心,起身出轿,一摆手让侍从下马,自个儿飞身而上,风驰电掣般驾马回府。

    漫天火光已散尽,浓重黑烟袅袅而上,漱玉斋清雅精致的屋舍尽数烧成焦黑断垣,雕花梁柱崩裂倒塌,满地水渍黢黑,一片狼藉。

    裴衍立在院门前,目光扫过残墟断垣,胸中剧烈翻滚,身形一晃,几乎站不住。

    黑胖管事连忙将人扶住,“郎君!”

    “人呢。”嗓音低哑,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姑娘姑娘还在里面。”

    裴衍甩开管事的手,捂着翻涌的胸口,大步踉跄着往里面走,云纹烫金的皂靴踏过满地积水炭泥,绯色官服下摆扫过断壁残垣,转瞬便沾了一层黑灰,斑驳污痕刺目至极。

    走得越近,那股湿热水汽里的焦糊味就越浓,裴衍看着满目黢黑焦痕,在临近寝居房门时,却不得不停下来。

    他死死抓着烧焦的门框,大口大口喘气,几乎支撑不住。

    一众人等均在外跪着,垂着头无声流泪,如今他们的性命就在大郎君的一念之间。

    奴才们理当护主子周全,若不能,主子怎么发落都是不为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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