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4/5)
&esp;&esp;女子甘愿守节自是值得敬重,可若女子不愿守节,或是所嫁非人,或是夫亡无依,旁人凭什么拿礼教二字逼她去死?烈女传里记载的那些以死殉夫的妇人固然可敬,可那些在丈夫死后含辛茹苦抚养儿女,以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家的妇人难道便不值得记载?难道只有死了的妇人才配称贞烈,活着的便都是苟且?
&esp;&esp;朱笑笑读罢将文稿递给梁巧云,她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心潮翻涌,忍不住喃喃道:“焦老先生这话说得真好,那篇《列女传新解》固然也好,却到底是从理上辩,焦老先生这篇却是从情上论,若天下女子都能读到这样的文章,何至于被几句闲言碎语便逼得投河上吊?”
&esp;&esp;下几期的《江南新报》便连续刊载了焦竑的三篇文章,一篇论夫妇平等,一篇论节孝之辨,一篇论女子读书明理之必要。
&esp;&esp;三篇文章层层递进,引经据典却又浅近易懂,把那些千百年来压在女子头上的礼教枷锁逐条拆解开来,写得有理有据。
&esp;&esp;到第三篇刊出时,苏州城里那些原本对女工指指点点的闲言碎语已渐渐消散了,有些茶馆里的讲报先生甚至主动选了焦竑的文章来读,读完了还要添上几句自己的见解,自古女子能干的多了去了,不说旁人,本朝那位秦良玉秦将军不就是女子?人家立下的战功比多少须眉男儿都多,谁敢说女子便不如男子了?
&esp;&esp;但也并非人人都接受这类观点,松江有个姓严的老秀才读了焦竑的文章之后气得胡子都翘了,拍着桌子大骂焦竑离经叛道,是李贽余孽死灰复燃,又纠集了几个同样迂腐的老儒生在松江府学门口张贴了一篇驳文。
&esp;&esp;洋洋洒洒上千言,引了《女诫》、《列女传》、《礼记》里的话来反驳焦竑,说女子以柔弱为美,以贞顺为德,若让女子都学了焦竑那套邪说出去抛头露面争强好胜,岂不是乱了阴阳,坏了人伦?天下岂不大乱?
&esp;&esp;这篇驳文被人誊抄了送到苏州,朱笑笑看了之后,让人将驳文原封不动地刊登在《江南新报》第四版上,又在驳文下方附了一篇简短回应。
&esp;&esp;真理越辩越明,公道自在人心。
&esp;&esp;这下松江那边的老儒们愈发气急败坏,又连写了三篇驳文投到报馆,报馆照单全收,每篇都原样刊登,只是每篇后面都附上一篇焦竑或他学生的回应。
&esp;&esp;一来二去,苏州、松江两地的读书人竟自发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焦竑,一派支持严老秀才,在茶馆酒肆里辩得不可开交。
&esp;&esp;辩论从礼教之辨渐渐扩展到了经学之辨、心性之辨,甚至连带着把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的老账也翻了出来,越辩越热闹。
&esp;&esp;这场论战如火如荼之际,沈兆麟却在自己的书房里坐立难安。
&esp;&esp;他那条借礼教之名离间女工与工会的计策本已初见成效,何二娘家的兄嫂闹上门去之后,确实有几个女工被家里逼着辞了工,工会里也有些女工开始动摇。
&esp;&esp;可自从《江南新报》连续刊载焦竑的文章之后,那些原本对女工参加工会颇有微词的街坊邻里竟有不少人转变了态度,有些开明的家长甚至主动送女儿去夜学读书认字。
&esp;&esp;沈兆麟将手里那份《江南新报》揉成一团掷在地上,焦躁地在书房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对身后的管家吩咐:“去请丁荣丁大掌柜来,再去常州把另外几家机户的东家也一并请来,只说有要事相商,越快越好!”
&esp;&esp;待到日落时分,七八个机户东家便都挤进了沈家的花厅。
&esp;&esp;丁荣一进门便骂骂咧咧,说常州那边的织工见了苏州同行的成效竟也闹着要涨工价,他手下三个织坊已有一个停了工,若再拖下去连御用绸缎的交货期限都要误了。
&esp;&esp;沈兆麟站在花厅中央,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等众人都坐定了方才开口说道:“诸位,先前我出的那条计策确然有用,女工们被家里管住了,工会的势头也确实缓了一缓。可如今那《江南新报》不知从哪里请了焦竑那老匹夫出来替女工张目,咱们那些礼教的大道理竟被他一篇接一篇地驳了回来,还引得满城读书人跟着起哄,把咱们布下的局搅了个七零八落,既然文的不行,那便得换个法子了。”
&esp;&esp;一个满脸胡茬的机户问:“沈公子可是要动用官府的关系?听说那工会在朝中似乎也有靠山,连刘阁老的折子都被皇后娘娘驳了回来,曹巡抚更是明里暗里向着工会说话,官面上怕是压不住。”
&esp;&esp;沈兆麟摇了摇头,斯文白净的脸上露出一抹狠厉之色:“不是压工会,是压那个报馆!《江南新报》办了也有小半年了,报馆设在秦淮河畔,东家姓朱,便是那聚宝斋与南洋商会背后的海商朱啸林!此人在南京经营了近一年,表面上是个正经海商,背地里却处处与咱们作对,南洋商会拉拢陈继昌那些人,把咱们手里的海商份额抢走了大半。聚宝斋变着法子圈银子,把市面上流通的白银全吸进了他的银号里,逼着咱们用新铜钱结算。如今又办了《江南新报》替工会撑腰,替女工张目,桩桩件件都是对着咱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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