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往日情债 七(3/5)
她生来聪明美貌,本就该过人上人的日子,她厌倦了拮据寒酸斤斤计较,厌倦了出门会客不得不遮掩褪色的衣裙,还有那些镀金涂银的粗铜首饰!
她知道怎么选择最好的人生,知道怎么为自己做打算。
刚守寡那几年,她素衣淡食,施粥布炭,时常接济当地的孤寡贫寒,很是赢得了些赞誉。
子洵早慧,七八岁就崭露头角,所有的夫子齐口称赞,肯定他来日定能高中。如此一来,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未来的好日子且长着呢。
接下来十几年,她尽情享受富贵尊荣,在汉阳县颐指气使,日渐骄横。唯独不如意的便是子洵年岁渐长,脾气愈发倔强,越来越不听话了。
不过她不怕,她青春守寡,对儿子有至慈之恩,不怕辖制不住他。
她有什么错,她一点错都没有!
她是绝对不愿流放十年的,可要她拿儿子的功名前程去赎自己的罪过,她也不忍心。
崔夫人脸上时阴时晴,身上阵热阵冷,一时间肝肠纠结,天人交战。
裴恕之已经踱步到门边了,“夫人可想好了。”
崔夫人几度想说却又难以启齿,眼看裴恕之伸手即将触及门边,终于脱口而出:“民妇愿意回乡悔过,从此母子相依为命!”
裴恕之无声笑了下,转身道:“夫人可知令郎一旦背负罪名回乡,此生仕途无望,再难翻身了。”
“知,知道。”崔夫人呜咽不已,“民妇年迈,若是流放去幽州,说不定再无返还之日,想来子洵也不愿老母客死异乡……”
儿子未来的风光显耀她半分也享受不到,那还有什么意思?
一边是儿子飞黄腾达,但与自己无关;另一边是儿子前途尽毁,但还能回原籍平安度日,衣食无忧——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裴恕之点点头,“行,那就说定了。”
他抬手拍了两下,屋内一侧忽然门开了,一前一后出来两人,正是独孤子洵与卢绘。
裴恕之:“我不喜拖泥带水,为免日后招来埋怨,不如早叫彼此明白。”
崔夫人如遭雷击,看着儿子苍白憔悴的面孔,想到自己适才的犹豫与最后的决定尽数落入儿子眼中,羞愧的恨不能立时钻入地下。
她本想瞒下此事,只哄骗儿子功名被革是因为受母亲牵连之故,这样在儿子跟前虽然有愧,但不至于抬不起头来。
“儿啊,我,我…为娘……”她想说‘儿啊你也不愿看见为娘被杖责流放的吧’,但这种话只能儿子自己说,怎能她来说呢。
她无法辩解,最后只能捂着脸一哭了之。
独孤子洵安静的走来,向裴恕之行了一礼:“多谢少相从中斡旋,使家母免受重责。”
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裴恕之居然还能神色如常,“不必客气,都是看在绘绘的面上。你扶令堂去颜少卿处销案罢。”
独孤子洵应了一声,走过去扶起崔夫人向外走去,自有牙差等候在门外。
崔夫人颓然挨在儿子身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
这对母子走后,屋内侧门又走出两人。
老宋连连摇头,“少相这是诛心之策啊。”
敬宣却笑,“诛心总比杀头好吧,就该这么教训。”
裴恕之看他,“可解气了?”
敬宣哈哈大笑,“解气了!这回没白挨打!”
裴恕之又道,“先生以为这一番可得微言大义?”
老宋:“少相高明,独孤小郎碍于心魔,难以指正寡母的过错。此番心魔一除,以后不论为人处事,必能从容由心,曲中求直。”
裴恕之看向另一边,“你成锯嘴葫芦了?说话。”
卢绘张了张嘴,无力道:“就操控人心而言,世上恐怕没几人是舅父的对手。”
裴恕之:“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两日后,独孤子洵携母离洛,卢绘自然要去送行。
乍一照面,母子俩与以往形貌截然相反。
崔夫人坐在马车中,衣着素净,不施脂粉,与卢绘打招呼时甚是和气,与之前那个珠光宝气的骄横贵妇简直判若两人。
独孤子洵反倒一改往日羸弱苍白的气质,眼神明亮,背脊挺直。
卢绘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告知:“其实你的功名没被革除,舅父吓吓你娘的,你什么时候想来神都参加举试都可以。”
独孤子洵含笑,“我知道。”
“你娘受了一顿磋磨,你就这么高兴啊,你个不孝子!”卢绘笑骂。
独孤子洵微笑,“孝顺是应当的,但不能愚孝。这个道理我一直都清楚,但却不能抬头挺胸的对母亲言明,辜负了圣人教诲。绘绘,我本是个懦夫。”
秋风中的俊秀少年微微低头,带了几分忧郁的神色,卢绘一时又有些心动。
她柔声道:“子洵不是懦夫,我知道的——我原本还担心你责怪我舅父磋磨你娘呢?”
独孤子洵笑起来,“母亲说少相认你为甥女,是想以美色笼络信陵郡王。”
卢绘差点仰天长叹,“美色?人家皇孙也是长眼珠的!”
不是的,绘绘您很好——独孤子洵在心中默默说道。
他抬头望向远方,“以往我总是将母亲高高供奉于佛龛中——受恩良多,负欠良多,不敢怨恨,不敢匡正。我知道不对,却不敢与神佛抗争。多亏了少相,我终于知道,母亲不是神佛,只是一介凡人。”
“幼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母亲余生安康欢悦,能用功名换她平安,我怎会不愿。母亲没什么可责怪的——实则,得知她能为自己着想,我甚为欣悦,仿佛松下了千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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