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2/2)

    柳絮知道齐昀在看她。

    柳絮怀疑打量他几眼，但身心俱疲，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朝从前与阿桑同住的屋子走去。

    而她和齐昀钱货两讫，不会再有瓜葛。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轻低，如同风过耳畔，“也后悔过，后悔一开始就不该骗你……”

    如果该做的都做了，依旧无力回天……那便送她们最后一程，算全了今生缘分。

    晴夜无云，虫声繁密，她抱膝坐在草坡上，望着无垠的天空。

    齐昀他凭什么？还有柳絮……

    皎洁的飞雪落在宋阭的眉睫上，遮敛了他眼中的森寒可怖。

    天上皓月，溪中水月，交相辉映着天地，所有的草木野花都浸在柔光中。

    可这满身的柔韧，都是用数不清的苦楚堆垒铸造起来的，完好之下是难以想象的累累伤痕。

    银河现影，玉宇无尘。

    另一厢。

    她脚步停顿，背对着他，继而听到一声随意闲谈般的笑，“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比你还惨的人，也没见过比你还犟的人。”

    夜里，他们在草木青翠的山中休息，齐五等人打了兔子和鸟烤来吃，没有佐料，味道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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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侧过脸看他衣衫如墨，凤眼轻垂，气质凌厉却又沉闷的模样，默默起身，拍了拍衣摆的草屑，往帐篷走去。

    最初上路，齐昀担心柳絮柔弱，受不了快马疾行，常常不动声色放缓行程，后来柳絮察觉到，让他不必顾及，按计划走就是。

    柳絮是柔弱的，也是坚硬的，似乎把她放在何处，都能过得很好。

    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齐昀跟她无亲无故，她也不想因欠他人情而再纠缠不休，因此拿出了这两年来攒的二百两银子中的一半，提出以此为回京路途中保护的报酬。

    就像是山中的一株草、一块石，低微又有韧劲，不畏风雨磋磨，乐观坚韧地活着。

    柳絮仰头望着月，想到不知情况如何的萼红秋和阿桑，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柳絮脸色苍白，剧烈喘息着望着楼下的尸身，想到齐昀昨夜的话，最终还是决定回京城去。

    柳絮也没推辞，客气道：“谢谢。”接过打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

    万籍声寂，千山鸟绝，只有看不见的飞虫嗡嗡地在齐昀耳边擦过，草地在风中簌簌轻摇，树叶哗啦啦晃动。

    他的心在颤栗，在悸动，在胸中乱跳着。是酸是涩，是苦是悯，掺杂着百般滋味，万般情绪。

    他已是晋王，迟早也会是天下之主。

    “反正我这些年快恨死你了，恨你怎么能那么无情。”

    他原以为不出两三日，柳絮就会支撑不住，羞愧地小声请求他放慢速度。然而没想到的是，哪怕她双腿因骑马磨破，虎口缰绳勒肿，唇都被风吹得干裂，也没有叫一声苦和累，没有掉过一次队。

    宋阭却独自站在洞外，凛冽的夜风和雪花扑打在他身上，衣袍上沾满了泥泞与斑斑血迹，早已不复方才的矜贵从容。

    “这么多年来，很辛苦吧。”

    尸体重重落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大片，像是雪中盛开的梅。

    齐昀望着她月下柔静的侧脸，无数种从未有过的念头窣窣蠕动起来。

    到了孟春时节，终于离京城还有数百里。

    ——

    宋阭权欲重，自然会因为皇帝的看法，以及御史台监察而收敛一二，不可能毫无顾忌大肆捉她。

    说不清究竟怎么了，齐昀狼狈般转回视线，垂目敛下所有乱绪。

    齐昀将柳絮的一百两收下，满口答应等回京城一定不纠缠。

    暖汤下肚，疲乏的身体都舒适熨帖了。

    他抬目望向客栈的方向。

    等到了京城，天子脚下，宋阭虽是皇子，但身无倚仗，想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等着抓这个乡间长大的龙嗣的错处，看他笑话。

    宋阭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在茫茫雪原中策马狂奔了不知多久，才总算甩脱了身后此起彼伏的追兵与叫骂声。

    他已是皇子，圣眷正隆，为何还要受这等奇耻大辱？

    一行人整装出发，出大漠，过中原，因为齐昀是偷偷出京，柳絮也想在宋阭之前赶到，于是日夜兼程，从卧雪眠霜，到栉风沐雨，只偶尔在驿站短暂休整。

    可知道和亲眼所见、亲身体悟，是全然不同的。

    孙谨等人寻到了几个被积雪半掩的黄土洞，一行人狼狈地钻进去，暂且避开了外头刺骨的风。

    齐昀之前知道柳絮是能吃苦的，譬如眼盲时被宋阭丢弃在乡下两年，譬如两年前她孤身一人到西北边陲。

    齐昀独自倚在门边，望着她进了屋，良久才收回目光，去料理楼下剩下的烂摊子。

    纵使他曾被逼无奈害她吃过苦，可她也背叛了他。分明恩怨已相抵，分明是十几载的青梅竹马，她为何还要站在齐昀身边，为何不肯跟他走？

    月亮慢慢从山底爬上来，光芒像泉水般晶莹清澈地照射下来，落在横卧在坡下一条溪流中。

    她会想办法打听打听阿桑和萼红秋的事，看看有没有好办法，倘若没有，就去洛阳找人。

    两个人都没说话了，柳絮沉默望月，齐昀侧目看她。

    届时，有什么是他诛不得？又有什么是他得不到？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将大漠雪原映成死寂的灰蓝。

    路上也遇到了几场伏击和刺杀，好在有惊无险。

    “那时候很恨我吧？是怎么跨越千里到的大漠？”

    柳絮不是挑剔的人，这一路上虽风餐露宿，却远远比不上她当年翻山越岭，跋山涉水逃跑来的艰辛。

    天将蒙蒙亮的时候，有厂卫从楼下爬入柳絮窗户，险些将熟睡中的她掳走，好在齐昀进来了，将那人一剑杀了，冷漠推下窗户。

    微波明莹的月光下，她束起的青丝如河流垂泄下来，清丽的眉眼沉静。

    齐昀提着一水囊热汤坐到她身边，递过去说：“山中湿冷，喝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