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2)
齐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凤目中的眼神森寒得像是要杀人。
寒风瑟瑟,细碎的雪沫被风斜斜地吹入廊中,呼吸之间,尽是凛冽冰冷的气息。
圣上只略略斟酌了片刻,便点了头。
“嗐呀!”张留卿想拍齐昀一把,看到他一张冷淡死人脸,又转而拍自己大腿,痛心疾首道:“张阁老是多好的一个人!当年蒙冤被诛,好不容易有一条血脉侥幸逃脱在外,你跟殿下当真忍心袖手旁观?齐道宁,你莫要告诉我,你如今也变得这般冷血,张老当年可是教过你我一段时日的,到底也算咱们的老师!”
元棋浑身一颤,将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再不敢开口。
齐昀神色淡淡:“圣命如此。”
“元棋。”
他刚出宫门登上马车,好友张留卿便一阵风似的追了上来,毫不客气地掀帘跳进车内。
她通过年轻时一位江湖旧友,耗费多年时光,终于收集到了蒋德全及其党羽插手边关军务的罪证,最后交由在外行侠仗义、最是方便掩人耳目的真定暗中带回京城。
从二十余年前开始,同样服侍过两任帝王,彼时一个是司礼监秉笔兼任东厂督主的太监苏振,一个身为内阁首辅、文官之首的张阁老,两方便斗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
追捕张氏遗孤是刻不容缓,此事除了东厂提督孙谨亲自出马外,还须得有一名文官随行监办,但究竟派谁去,却成了一道难题。
“……是,小的知错。”元棋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深深叩了一个头,才爬起身来,躬身倒退到门边。
朝中众臣苦于阉宦跋扈已久,这些年被害死的清流直臣不知凡几,如今有了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各方势力自然不遗余力要将他彻底踩入泥中。
齐昀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于是九年前,煊赫一时的张家数罪并罚,满门抄斩,连诛三族。奇怪的是,仅仅三个月后,苏振也暴病猝死,他的干儿子蒋德全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
以皇帝那等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疑心,莫说是一个小小商户,便是皇亲国戚,也断不会轻轻放过。
“爷,或许有夫人的下落了!”
证据前不久被故意透露给了二皇子,那人性子急躁,果然按捺不住,叫底下的人几经周折,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将证据呈到了圣上面前。
还没到跟前,他就从怀里拿出封信朝齐昀扬了扬,气喘吁吁高声道:
苏振手段狠辣,又深谙帝王之心。安明帝本就对权倾朝野的张阁老日渐忌惮,天下毕竟是皇帝的天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谁输谁赢,从一开始便已一目了然。
至于张阁老的孙女,只是个饵罢了,必要时候自然会起到大用处。
对于此事,齐昀和太和明面上从始至终没有插手。
……
此言一出,许多原本云里雾里的旧案,霎时便串成了一线,渐渐明晰起来。
“爷有何吩咐?”元棋忙转过身去,却见齐昀并未看他,目光好像落在窗外的雪色上,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
齐昀面无表情看着元棋,一言不发,空气慢慢变得冷凝。
“我生辰那日,叫厨房煮碗长寿面吧。”
其中作为力证的尤氏皇商案也得以沉冤得雪,但这样的结局,太和长公主俨然并不满意。
齐昀上完早朝从宫道出来,油纸伞上落满雪花,氅衣下的朱色官袍随步履和寒风翻飞。
捉不捉得到人,这差事都会惹得一身腥,太子与二皇子两方的人马因此都唯恐避之不及,谁也不愿沾染。
朝中文武百官心中俱是一片雪亮,晋王这是被推出去当靶子了。他没有母族扶持,连长平侯府那个“父亲”都已是今非昔比,早遭了陛下厌弃,孙谨不欺负他,又能欺负谁?说是监官,可一旦出了这京城,天高皇帝远,又有谁会当真听他的话呢?
齐昀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到不近人情:“便是我亲爹,此事也没用。”
元月十八,雪色茫茫。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竟又不知不觉走到了柳絮曾经住过的院落。
就在这时,蒋德全像是疯了一样,突然爆出个惊天往事——他当时是东厂掌班之一,抄张家的时候于心不忍,故意放走了张阁老五岁的小孙女,应是往西北临洮府一代逃了。
回头看去,齐大正疾步跑来,因快马加鞭赶回,脸被冬风吹成得皴裂发红。
东厂提督孙谨在早朝上忽然出班启奏,道晋王从七品推官一路做到大理寺少卿,最是专擅刑狱之事,如今身份又足够尊贵,随行充任监官,再合适不过。
刚转过身去,传来了一声比落雪还轻的叹息。
说到底,这些或大或小的旧事,不过都是朝堂之上权力的更迭罢了。
张留卿压低声音道:“圣上今早有意让晋王和东厂番子一道前往临洮追踪张氏遗孤,你和殿下那边不打算趁着还没下旨,赶紧做些什么吗?”
齐昀额角青筋跳了跳,猛地将手中的紫檀笔狠狠砸了过去,元棋额头一阵刺痛,浓黑的墨汁溅上他的额角,又顺着衣领滚落,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元棋咽了口唾沫,却仍是颤抖着一字字说了下去,“小的斗胆,觉得那沈家小姐应该是个不错的人,虽说眼下只是跟您暗有协议,可她与您门当户对,性情也好,若是真成了婚,未必不比——”
张留卿气得半死,高声叫停了马车,跳下去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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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
齐昀站定脚步,眉头倏地皱紧,心头一阵苦闷的烦躁翻涌上来,正要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车里早已燃好了暖烘烘的炭炉,齐昀将沾了雪的氅衣解下,吩咐车夫回府,才淡斜了他一眼,问道:“着急忙慌的,怎么了?”
而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的尤氏皇商案,之所以会被处置得那般严苛,一是因为刚调任江南神帛堂的蒋德全的干儿子赵隆,急于拔除前任织造局提督手下的心腹商户,好为自己腾出那把垂涎已久的交椅;二则是因为尤氏一门的背后,与张阁老府上、前江南织造局提督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如今圣上得知张氏竟还有漏网之鱼,龙颜大怒,当即便下旨处死了一批当年负责查抄张府的官员,蒋德全也受了重刑,只是不知为何,圣上暂且并未急着将他处死。
宋阭身为刚被认回不久的晋王,虽说圣眷正隆,可身后空无一人,既无母族可倚,又无朝臣相护。
这些铁证,再加上她手中本就握着的那份结党营私的罪证,便足以将蒋德全这条老狗彻底拉下马来。
回到府中,齐昀袖着手,独自在蜿蜒曲折的游廊上缓缓走着。
过了许久许久,他闭了闭眼,才朝元棋冷冷一挥手,“滚出去,倘若再敢提此事半个字,别怪我不顾这十几年的主仆情分。”
罪证确凿,圣上勃然大怒,下旨彻查,暂且停了蒋德全的职,将其关押候审。
前两年,赵隆等一干涉案人等被斩首的斩首,抄家的抄家,他的干爹掌印太监蒋德全弃车保帅,彻底放弃了赵隆这颗棋子,又跑到圣上面前哭诉了一场,再暗中运作一番,最后将干系撇得一干二净。圣上最终也只是对他小惩大诫,轻轻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