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2/3)
“海水盐度高,人体泡在里面,会比这更严重吧?”他盯着自己的手跟助理说。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瞳孔是一种极淡的灰绿色,像被晒干磨碎的微苦的橡木苔。
研究室上面的人不久就离开了,他在禁闭室静坐了一天,再出来回到实验室时,看到死亡报告被打印出来,贴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站在墙面前,开始逼自己每天看,每天认,每天接受,像是接受“一斜二送三直立”这种基础知识一样试图接受她死了这个简单的结论。
“不想喝营养液就不要让她喝了,”他蓦地开口,“让食堂送点盒饭进来。”
新谷耳朵上的耳钉都没来得及戴,看向她,瞌睡都不打了:“你别走,看在我们师徒一场的份上,能不能给我讲讲沈监亲兄弟的爱恨情仇?”
“但车辆毁损严重”“悬崖离海平面的垂直距离有614米”“已经超过一个月了”“找不到尸体”……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结论,还劝说他也接受,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
鹭启盯着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从唇角蔓延开来,最后连眉梢都微微抽动起来,整张脸都在一种压抑无声的震颤里慢慢地扭曲了。
别人又不了解她,随意下定论他会生气,这世界上没有比他更熟悉她的人了。
直到监察署联合其他部门介入研究所,核心区一夜走空,他处理掉所有的数据,可始终没烧掉那份ph的数据备份,也始终留着那间她住过的7号房间的钥匙,这些15年的相处压缩成小小空间的一点数据,被他从主星带到新舌里,贴身带着,可能终其一生他也不能再回去,但这并不妨碍他始终在每晚更新ph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所有关于“失踪受试者phel”的后续追踪信息。
助理不敢答话,他也不在意。
研究所拿来死亡报告让他签字,他却在愤怒之下将报告撕得粉碎。
“基因序列比对都没有确认,怎么就能盖棺定论了?真是毫无研究精神和严谨态度的一群废物。”
那些追踪信息全是空的,他每天在日志上填写暂无新数据,枯燥而毫无意义的工作,除了让人失望毫无作用,可他还是在更新,像晨钟暮鼓,像一种刻进生物钟的强迫仪式,像是在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回执,一封来自深海的、漂了太久已经被泡烂了的信。
“实验体phel,”鹭启的声音轻得像在念实验记录,对着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存活确认,已复证。”
那份死亡报告撕掉又打印出来贴上,再撕掉,重复了无数次。
对面坐着的人遽然住了嘴。
她还活着。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转运车爆炸坠崖,深海里,他连一具尸体都找不到,一个月的时限仿佛吊在他头顶的一把铡刀,他以前以为这把刀是用来制衡她的,谁知道最后却用来宣告他的绝望。
沈卞清的手术需要6个多小时,蓬灵并着腿,两手微蜷着乖巧放在膝盖上,就这么坐在手术室外等着,灯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把她影子缩成小小一团,阿尔法寸步不离地陪着她,过了会儿布拉沃和打着哈欠的新谷也过来了。
现在她来了。
她不在他身边的后遗症很快就来势汹汹地反噬了他,他开始频繁在实验室打翻高腐蚀性的溶液,操作时因为走神而伤到自己,用水冲洗时,拧开水龙头,仿佛流出来的是她躺在手术台上流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手上被腐蚀的疼痛一下子变成钻心的剧痛,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水槽前,伸着手鞠起一抔水,一直到助理进来叫醒他,他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从掌心到手指都被泡得发白发皱。
“不好意思,我想去一下禁闭室。”他起身中断了此次谈话,或许只是因为禁闭室离这里太远,隔音太好,所以他才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她的声音,她在喊他,他听得不全,只能拼命贴上去听。
他把光脑细心地收进口袋,指尖隔着衣料按了按那个硬质的轮廓,像在按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然后跟着她消失的方向,一级一级走下了楼梯。
他后知后觉地愣了下,在异样的目光下没有感知到羞愧或者难堪,只是偏了下头,发现幻听又消失了,其实她根本没有说话。
布拉沃:“蓬灵小姐,您先回去休息吧,相信您一觉睡醒,也能看到术后平安的沈监。”
他的状态太不对,用以交易的产物频频出错,进度一拖再拖,下游不满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封封邮件堆满了收件箱。研究室上头找他谈话,那些人嘴一张一合,声音隔着水面似的模糊不清,他却再一次走了神。实验室换气系统的嗡鸣声本来只是一种不会引起注意的白噪音,他却开始在这种低频的安静中出现了幻听,好像是她在闹脾气,大声说:“我最讨厌香草味和草莓味了!”
他看了很久。
“适应性评估:优,返巢倾向:待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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