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2/3)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指缝间露出的额角和下颌的线条,那些线条绷得很紧,像正在承受着什么难以负荷的重量,他的肩膀维持着端正的姿态,可盖住脸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骨骼嶙峋凸起。

    情绪略显激动的军官皱了下眉,但沈卞清的级别在那里,他闭了嘴。

    “她会被标记为‘高危实验体’,举报意味着自首,博物馆里将她列入外围名单还不够体现这一点么?在联邦法律框架下,她作为实验体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机构或者个人操作后,认定为‘非法持有敏感生物资源’,从而被严加看管起来。”

    蓬灵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的东西,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出来。

    “最开始一周一次,后来……”蓬灵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他们研制出能催化我进入发情期的药剂,就变成三天一次,每次抽取后我会昏迷至少半天,我在研究所里,大约一共进行了280次抽取。”

    你什么都不知道。

    “蓬灵,我重复一下,你承认自己从sos研究所擅自离开?”

    门关上了。

    “你在研究所期间,是否有过反抗行为?”

    蓬灵愣了一下:“……我试过逃跑,很多次。”

    但因为海水里的那句“除非我死了”,她现在想尝试着信任他一次。

    沈卞清抬手打断了两人,他的动作很轻,但很有力:“我问。”

    他甚至问不下去更多的问题。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空调的低微嗡鸣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两个军官好长时间都没有什么新动作,半晌,其中一位拿起桌面上的通讯器,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往审讯室侧面的小隔间走去。

    “但一直没有成功,”沈卞清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伶仃的落叶,“你的腺液被制作成各项衍生产物,并流入灰色市场进行交易,对吗?”

    蓬灵还没开口,沈卞清已经接上了,她听到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在平复什么,然后他的手掌慢慢从脸上移开了。

    “腺液提取的频率是多久一次?”

    “是。”蓬灵说。

    蓬灵的后颈开始发烫了,那层薄薄的阻隔贴底下,凹凸不平的疤痕像被什么从深处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把视线投向沈卞清。

    他停了一下,目光安静地落在两个军官脸上:“谁都讨不了好。”

    “你是否承认自己在该研究所期间,曾接受过腺液提取实验?以及各项关于腺体、信息素的延伸实验?”

    蓬灵坐在椅子上,手平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对面剩下的那个军官低头翻文件,又看着侧面的沈卞清,他已经重新靠回椅背,姿态和刚才一样端正,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个固定的点上,像在数地砖的缝隙,而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正极慢地,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着。

    出去打电话的军官很快就回来了,他一落座,就直直地将矛头对准了蓬灵:“蓬灵医生,刚才为了核实你说的博物馆观测名单,我方去调取了一份机密文件,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进入名单,是因为该问题涉及到几家已关停研究所的主营业务。”

    沈卞清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直截了当道:“监察署正在同步调查种匣项目的全链,包括多年前关停的研究所,现在定向培育实验的资金来源,目前的线索显示,军工部门内部的某些分支,在该项目的推进过程中扮演了……信息不完全透明的角色。”

    “sos研究所,”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从那里逃出来的,从我3岁,到18岁,我一直被关在研究所中,被迫当做实验对象,他们提取我的腺液,从我分化成oga开始,持续到我逃出来为止。我的腺液可以短期内大幅度提高匹配度,这大概是为什么,我的信息素对畸变种有特殊感应,sos一直在测试各项功能,工厂里那些注射进畸变种体内的腺液,我不清楚是否是sos研究产物的延续。”

    “沈监,”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军区第一时间就控制了工厂,是为了反恐,那个工厂跟我们军区没有一点关系。”

    沈卞清闭着眼,掌心下的睫毛一直在剧烈颤抖。

    军官见沈卞清长久不出声后,又急急插话道:“刚才问你的,逃出来之后,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为什么不向有关部门举报研究所的违法行为?”

    “……对。”

    不,你不知道。

    对面军官的嘴角绷了一下,刚才那个往前倾的逼迫坐姿已经收回去了,他靠回椅背里,肢体越发紧张起来。

    他没有抬头。

    该来的总是要来。

    沈卞清用力地闭着眼,难以忍受般,连眉心都深深攒紧,他的喉结反复滚动,吞咽,那些一瞬间冲上来的情绪让他有些难以招架,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肺部在一阵阵抽筋,以至于呼吸时都带着尖锐的疼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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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军官的脸色同时变得难看至极。

    蓬灵许久没有听到他下一句话,不由得抬起头望向他。

    “要负责任,我明白。”沈卞清接过了他的话尾,声音依然无波无澜,“工厂的清除程序启动时机,以及现场证据的灭失情况,我手里也有记录,如果这件事要深究。”

    “你之前为什么没有上报?”他们的语气开始变快了,像在抓住什么刚刚露出水面的东西,“sos研究所关闭后你为什么不主动向监管部门说明情况?为什么隐瞒身份?这么长时间了你——”

    两个军官快速对视了一眼,大约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说出这个,两个人的表情都波动起来。

    沈卞清继续不急不缓道:“因此,蓬灵医生的举报直接促成了监察署对工厂现场的介入记录。按照联邦应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主动举报涉恐线索并配合现场取证者,视情节可作为立功情形处理。”

    他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而深邃,他没有给她任何提示,两人在纸条中,她也谨慎地没有提起过任何关于sos的话题,而他也从未追问。

    【我很能吃,跟小胖一样,我也是只串串比格】

    他依旧挺拔、干净、挑不出任何破绽,他没有看向任何文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座不动声色的界碑。

    【蓬灵,你如果撒谎,我会知道。】

    沈卞清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工作笔记本,上面一条条一页页写着柯林曾亲口供认的,有关sos的各项研究产物供销清单,密密麻麻,他曾经细细翻看过无数次,但现在,这些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渐渐扭曲,好像变成一只只吸血的蚂蟥。

    他想起她后颈留疤的腺体,想起她纤薄的骨骼,糟糕的体能,对一切美食的向往,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拿出来的二级残疾证明,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身份而要求优待,她说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他还想起……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只比格。】

    “结合你的信息素对畸变种有不可否认的影响力,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可能对某些触犯红线的事实知情不报,协助完成、参与敏感实验,我们需要对你进行腺液采取和信息素检测。”

    【嗯,我知道。】

    那个军官明显坐立不安起来,像在听什么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的东西。

    沈卞清手里的笔“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滚入书脊夹缝中,还在不住地微颤,他低着头,一只手抬起来撑在眉骨处,将他的眼睛完全盖住。

    他们开始一句句确认,盘问。

    “沈监,说话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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