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1)

    最后,还是胡黎认命地划破指尖,挤出几滴带着妖力的血珠,抹在荀砚唇上,他才肯慢慢舔舐下去。

    胡黎一边骂骂咧咧麻烦精、挑食,一边又不得不定期献血,感觉自己更像是个移动血包了。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一人一尸,外加两团趴在荀砚肩头、好奇打量四周的鬼火娃娃,再次踏上归途。

    荀砚抱着拆散的棺材板、墓碑、被褥和草药,脖子上挂着猎物,默默走在胡黎身侧。

    走着走着,荀砚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茫然:娘子我还能再回去吗?

    胡黎脚步未停,侧头看了他一眼。

    对一个僵尸而言,思考能否归家这种问题,实在有些多余,甚至可悲。

    但荀砚偏偏就保留了这份细腻敏感的心思,这一路上,他虽怕黑胆小,却把胡黎照顾得无微不至行李整理得井井有条,两团咋咋呼呼的鬼火娃娃被他管得服服帖帖,还会笨拙地给胡黎捶腿,用那僵硬的手指试图梳理胡黎打结的灰发。

    为什么这么想?胡黎问。

    荀砚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土地庙规矩。我已是阴物,与阳世有隔。家门想必也有门槛。爹娘他们会怕我吗?

    他想起了土地庙前被拒的经历,想起了那句阴物与狗不得入内。

    家门,是否也有这样一道他跨不过去的、无形的界限?

    爹娘见到他这副模样,是会欣喜,还是恐惧?

    胡黎心里咯噔一下。

    他自己是被生母抛弃、封印的,对家和父母的感情复杂而悲观。

    但荀砚不同,他看得出,荀砚提起爹娘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依恋。

    这是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哪怕家贫,也是父母心中的骄傲。

    那是你亲爹娘,胡黎压下自己那点阴暗的揣测,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你活着时是他们最疼爱的儿子,是他们的骄傲。如今情况特殊,但他们总会盼着你好。只要你还记得他们,想回去,他们总会欢迎你的。

    这话说得胡黎自己都有些没底。

    可看着荀砚那带着希冀又不安的眼神,他只能这么说。

    荀砚听了,似乎安心了一些,脚步也加快了些。

    两人披星戴月,终于在深夜时分,看到了山脚下那个被篱笆围起的小院落。

    月光被浓云遮蔽,四野漆黑,只有那小院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灯光,像黑暗中唯一温暖的坐标。

    走近了看,胡黎略感惊讶。

    这院子虽不算大,但屋舍齐整,白墙灰瓦,院中一棵老树,树下有石桌石凳,透着一种清雅的书卷气,与穷得揭不开锅的想象相去甚远。

    这是祖宅,荀砚低声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爷爷留下的。爹娘一直用心打理。

    终于站在了紧闭的院门前。胡黎退后一步,示意荀砚自己来。

    荀砚抬起僵硬的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

    他努力控制着力度和次数,牢记着人敲三,鬼敲四的俗谚,绝不能吓到爹娘。

    可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敲到第三下时,指尖无意识地又多碰了一下,发出几乎重叠的第四声微响。

    谁、谁啊?院里传来荀夫人强作镇定的声音。

    爹,娘,荀砚尽量放柔那干涩的嗓音,隔着门板小声说,是儿子,砚儿回来了。

    院子里瞬间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爹,娘,真的是我,砚儿。荀砚又唤了一声。

    终于,门闩被慢慢抽开的声音响起。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

    荀夫人苍老憔悴了许多的脸出现在门后,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粗壮的顶门杠。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儿子,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砚儿我的儿啊她哽咽着,手中的顶门杠哐当掉在地上,她却猛地后退一步,捂住嘴,泪水涟涟,你已经已经去了啊!别再挂念这凡间了,快走吧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好好投胎,别再回来了

    短短几日不见,这位原本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妇人,竟已华发丛生,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惊惧。

    荀老爷也闻声赶了出来,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此刻却尽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背,将妻子挡在身后,看着门外的儿子,眼中亦是痛惜与恐惧交织。

    他沉声道:砚儿,你可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或是银钱不够?爹娘尽量烧给你,让你在下面过得舒坦些。你安心去吧。

    不是的,爹,娘!荀砚急了,连忙摆手,又指向旁边的阴影处,我真的回来了,我没死透!你看,我还带了娘子回来!就是你们给我娶的那个!他也活了!

    他头顶的两团鬼火娃娃也适时地飘起来,发出细细的、欢快的声音:爷爷奶奶

    荀氏夫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家子和会说话的鬼火吓得脸色更白,连连后退。

    胡黎见时机差不多了,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露出那张与原来胡家哥儿有八九分相似,却更显妖异精致的面容,以及那双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翠绿眸子。

    荀老爷,荀夫人,胡黎拱手,语气尽量放得和善,还记得我吗?就是你们花一千文,从那个混账手里买下来,给你们儿子配阴婚的那个。我没死透,顺便把你们儿子也弄活了。你们把我从那火坑里带出来,给了我一个安身之处,这份情,我来报。

    说着,他抬脚就要往门里走。

    荀氏夫妇惊疑不定,下意识想拦,却又不敢碰他。

    然而,胡黎的脚刚跨过门槛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道灼热的气浪!

    胡黎只觉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人飞出去,摔在院内的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喉咙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是门神!

    荀家祖宅的门上,贴着正经的门神画像,年深日久,受了香火,有了灵性。

    胡黎是妖,进门的时候,妖气未敛,立刻触发了门神的驱逐之力。

    嘶好痛!胡黎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干脆不起来了,就坐在地上,对着脸色煞白的荀夫人,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甚至还带上了哭腔:娘!好痛啊!你那天把我带回来的时候,不是说以后你就是我娘,要带我离开那里,好好过日子吗?娘啊,你儿子家的门神打我!好痛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大灰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故意在荀夫人眼前晃了晃。

    荀夫人原本见他被打飞,还有些惊疑和一丝不忍,此刻猛地看到他身后那条毛茸茸且绝不属于人类的灰色大尾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你不是胡家那个哥儿!

    荀砚在门外见胡黎被打,急得不行,也想冲进去,可他的脚碰到自家门槛时,同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任凭他怎么跺脚、怎么用力,就是跨不过去。

    他急得眼眶发红,只能徒劳地伸手:娘子!爹!娘!

    荀老爷和荀夫人看着门外进不来的儿子,又看看门内坐在地上露出狐狸尾巴,不知是人是妖的儿媳,再听听那两团飘来飘去叫爷爷奶奶的鬼火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之后的麻木。

    荀老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挺直的腰背似乎也垮了下去,声音苍凉:罢了,罢了砚儿既已如此,我们又独活在这世上,日夜煎熬,又有何意趣?就算砚儿今日是来带我们走的一家人,能在一起,也好过阴阳永隔。

    荀夫人泪流满面,却也点了点头,颤抖着手,紧紧抓住了丈夫的衣袖。

    荀老爷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一把将门外焦急的荀砚拽了进来说也奇怪,荀砚自己跨不过,但被生父这一拉,那股阻拦的力量似乎迟疑了一瞬,竟让他顺利进了门。

    荀老爷又对地上的胡黎道:你也进来吧小心些。

    胡黎这次学乖了,收敛了全身妖气,屏息凝神,贴着门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挪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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