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1)

    你再说一遍?

    那汉子愣了一愣,低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忽然哈哈大笑:怎么?小兔崽子,你想管闲事?

    崔元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汉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伸手就要推她。

    手刚伸出来,就被攥住了。

    他愣住,低头一看,那只瘦瘦白白的手,正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想挣开,挣不动。他想抽回来,抽不回。

    你

    崔元贞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酒肆是大家的,她说,你喝你的,我们联我们的。不想听,可以把耳朵塞上。

    那汉子的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一拳挥过来。

    崔元贞侧身一让,顺手在他肘上一带。那汉子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扑去,撞翻了一张桌子,酒壶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的同伴全站了起来。

    卢子安的脸都白了。王邕的酒杯掉在地上。崔晋之愣在那里,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崔元贞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汉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还来吗?她问。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看看她,看看地上爬不起来的那个,忽然转身就走。

    跑出几步,其中一个回头,撂下狠话:你等着!

    崔元贞没理他,只是弯腰,把那张翻倒的桌子扶起来。

    酒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好!有人拍桌子,这位小公子好身手!

    那是哪家的?生得这样秀气,手底下的功夫却这么硬!

    你看清了吗?他怎么出的手?

    没看清,太快了!

    崔元贞站在那里,被那些目光和喝彩包围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平时只用来握笔、弹琴,可今天,它握住了一个大汉的拳头。

    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这就是江湖?

    那件事之后,崔十二郎的名头更响了。

    这回不光是文人圈子里传,连那些游侠儿都开始打听,这人什么来头?剑术谁教的?有空会会?

    崔元贞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点慌。

    大哥,她问崔泰之,真有人来找我会剑怎么办?

    崔泰之头都没抬:那就会。反正你打不过,丢人的又不是我。

    崔元贞:

    话是这么说,可崔泰之还是托人打听了一圈。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有点意外,那些游侠儿嘴里说的,不是找茬,是会会。

    洛阳的游侠圈子,自成一体。他们不写诗,不喝酒,平日里干的都是些刀口舔血的营生,押镖、护院、偶尔也接些见不得光的活。可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敬的是真本事,瞧不上的是假把式。

    崔元贞那两下子,有人亲眼看见了。传出去的话是:干净,利落,没花架子。是手上真有活的。

    所以不是来找茬的,是来认识的。

    六月里,崔元贞第一次踏进了游侠儿的地盘。

    那地方叫醉仙居,在洛阳城西,离铜驼陌隔了大半个城。门脸破破烂烂的,进去却别有洞天,一个宽敞的院子,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有腰悬长剑的,有肩上蹲着鹰的,还有几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崔元贞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卢子安陪她来的,这时候也有点怂了:十二郎,要不咱改天?

    崔元贞没理他,抬脚走了进去。

    里头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她。

    崔元贞迎着那些目光往前走,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了。

    来壶茶。她说。

    安静了一瞬,忽然有人笑了。

    茶?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公子,这儿可不卖茶。

    崔元贞抬头看他,目光平静:那就来壶酒。

    大汉愣了一愣,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她肩上,那巴掌沉得,崔元贞差点被拍趴下。

    有意思!大汉回头朝里头喊,老杜,你家这醉仙居,头一回有公子哥儿来喝茶!

    老杜?

    崔元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人。

    玄袍,窄袖,腰间一柄长剑。

    是杜十九。

    杜十九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这回,他开口了。

    坐过来。

    崔元贞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杜十九没说话,给她倒了一碗酒。

    崔元贞端起碗,喝了一口。辣,比之前喝的都辣。她忍着没咳出来,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

    杜十九也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崔元贞心里开始发毛,他才开口。

    剑,谁教的?

    家里请的师傅。

    师傅叫什么?

    崔元贞报了个名字。杜十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两下子,使得还行。就是收手的时候,肩膀太紧。

    崔元贞愣住。

    杜十九端起自己的酒碗,喝了一口,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语气淡淡的:功夫是活的,你把它使死了,就没意思了。

    崔元贞想了很久,站起来,朝他行了个礼。

    多谢指教。

    杜十九没看她,只是摆了摆手。

    那天之后,崔元贞常去醉仙居。

    不为别的,就为杜十九那句话,功夫是活的。

    她练了这么多年剑,头一回有人跟她说这个。家里的师傅只教她招式,教她怎么发力,怎么收势,怎么一招一式严丝合缝。可没人教她,功夫是活的。

    杜十九不怎么理她。她去了,他就让她在旁边坐着,爱干嘛干嘛。有时候她看他练剑,一看就是一个时辰。有时候她问他问题,他高兴了就答两句,不高兴就当她不存在。

    可崔元贞不在乎。

    她觉得这个地方有意思。那些人说话粗声粗气的,可眼神干净。他们喝酒不用小杯,用碗。他们笑起来,能把房顶掀翻。他们骂起人来,比三哥还难听。可那个络腮胡子张大年,就是头一回拍她肩膀那个,家里养着三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是他在街头捡的。

    没人告诉崔元贞。是她自己发现的。

    那天她去醉仙居,看见张大年蹲在后院,笨手笨脚地给一个瘸腿的孩子换药。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亮的,看见崔元贞,咧嘴笑了。

    十二郎!

    张大年回头,看见她,也不尴尬,只是点点头,继续换药。

    崔元贞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哭。

    七月十五,中元节。

    洛阳城里有灯会,洛水上放满了河灯,星星点点的,从桥上望下去,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崔元贞没去看灯。她在醉仙居的院子里,和那帮游侠儿喝酒。

    不知谁起的头,说要斗诗。

    卢子安第一个跳出来:斗诗?你们跟我斗诗?

    张大年一把把他按回去:不是你,是十二郎。咱们一人一首,谁输了谁请客。

    崔元贞被推出来,站在院子中间,周围围了一圈人。月光照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帮游侠儿亮晶晶的眼睛上。

    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谁先来?

    那一夜,她连作了五首诗。每一首都有人叫好,每一首都有人起哄。最后一首念完,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张大年把她扛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卢子安在旁边跳着脚喊放下放下,被人一把推开。王邕难得地喝多了,抱着那棵歪脖子树,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崔元贞被扛着转圈,头晕乎乎的,可她一直在笑。

    她忽然想起九姐。

    九姐,你看见了吗?

    这世上,有这么多人。

    有这么多,活着真好的人。

    夜深了,醉仙居慢慢安静下来。

    崔元贞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可她不困。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是杜十九。

    诗不错。他说。

    崔元贞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张冷淡的脸好像柔和了一点。

    剑还得多练。他又说。

    崔元贞笑了。

    知道了。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同一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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