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这把刀(1/1)

    圆木为桩,悬空而起的竹楼。

    回忆是一把尖刀。

    无声没入皮肉。

    皮开肉绽的疼。

    那被皮鞭狠狠抽过的疼便从后背一下窜至眼前。

    “说!太太的金表藏到哪儿了!”

    啪!

    蘸过盐水的皮鞭重重抽在背上,冷汗一颗一颗砸到地下。

    有莠伸手想去擦掉,啪得,又是一鞭抽来。

    “死贱货!臭婊子!有娘生没娘教的野种!烂货!杂种!贱种!”

    “阿嬷,小声些,吓到心肝宝了。”

    棕色的狮子狗哈气哈气跑到有莠身边,爆出一串尖锐的狂吠。

    身穿鹅黄衣裙的年轻美妇坐在摇椅里,悠闲地修剪着长指甲,慢道,“看呐,我的心肝宝说了,就是她偷的金表。”

    有莠一声不吭趴在地上,用衣袖擦着地上的痕迹。这种濒死的感觉她很熟悉,同许多天没有喝水吃饭一般熟悉。她不行了,她要死了。牙关咬紧,力气用到眼花,模糊中见到一片月白衣角掠过烫金门槛。

    “唷,稀客唷。今儿是什么风,把三爷吹到我这院子里头来了。”

    唉。

    有人叹气。

    “把院门关上。”

    是他的声音。

    那片衣角掠到她眼前,忽忽悠悠,长衫像一朵白云,飘到她身前。

    盖住了地上斑斑驳驳的血迹和汗迹。

    “新衣裳,头回穿。一会去听戏,别弄脏了。给你点折大闹天宫,去吗?”

    他问。

    有莠勉强抬头,冷汗滑进眼里,蛰得生疼。一只眼闭紧,一只眼虚起来看。

    就看他反手探到后腰。

    从绸缎腰带里慢慢吞吞抽出一把枪来。

    接着,盒子枪长长的枪管放进了打人的仆佣嘴里。

    尖叫,混乱。

    鹅黄美妇腾地从摇椅里站起,“孟信!造反了你!”

    “你几岁来着?”他低头。

    汗水和着泪水一起流出来,有莠觉得眼睛能睁开了。

    “呣,记起来了,七岁。”

    她看见他的大拇指上带着翠绿的扳指,动了动。

    “孟家,七小姐。叫错了的,这就是下场。”

    砰。

    来人,来人啊,孟信杀人了,救命啊。

    如同大戏的开场,锣鼓二胡檀板,一起响了。

    救命,救命,涂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伸到有莠面前,她吓得一躲,手掌按上长衫。

    一个乌黑的手印。

    “你得赔我。新衣裳,头回穿。”

    盒子枪晃到有莠眼前,长长的枪管上沾着血。

    绣花裙摆铺在地上,血滴下去,鲜红的蔻丹笔直戳起一根,孟信!你敢!我是堂堂军机大臣外务尚书的嫡女!是你父亲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正妻!你为个来路不明的贱种,你敢拿枪指着我!

    砰。

    尖叫,更乱。

    他穿一双白底黑面的布鞋,绸缎布料的裤腿,水波纹一样粼粼的光,左右转着晃。他说,“狗呢?”

    砰砰砰,砰砰砰。

    尖叫,乱成一锅粥。

    盆栽碎了,水缸也碎了,一条红尾巴的金鱼蹦到有莠身边,她用手去捧,白净大手一把抓来,扑通扔回另外的水缸。

    她仰起头来看他。

    他眯起一只眼睛,枪口开始移动着走。

    棕色的狮子狗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她扯他的裤腿,摇头。

    他拉开一个把式,左脚抬高,右手轻点。

    “那畜生口吐人言,这环得了!哇呀呀,妖物呀!台台,台台,矣台台。”

    他自打拍子,唱起念白,原地罗圈地转。

    “待老夫除掉那妖物,定能保小姐你,吃也好,睡也好,高枕无有,那其别的忧!来,来,来!请小姐看如何降妖来!呛次,呛次,呛次次。”

    有莠咬住嘴唇,吭哧笑了。

    他学她,咬嘴唇,吭哧笑。

    院门打开,所有人一阵风地跑光。

    他蹲下身,用长衫盖住她,背起来,慢慢吞吞往回走。

    “你到这做什么?”

    他闻起来香香的,又不像个吃的。

    “竹,子。”她回答。

    “竹子?”

    短头发扎在她的头顶,有点痒。

    “做,弹,弓。”

    “打我?”他偏头,下巴扫过她的额头。

    胡茬很硬。

    “没,想,好。”她说。

    “坏人呐,你是个坏人呐。”

    有莠忽然就犯困了,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那一天,他没有去看戏。

    那一天,她得到一个姓氏,一个称谓。

    第二天,一捆一捆的竹子被扛到她住的柴房外。

    第三天,他拿着锯子,一根一根地锯。

    第六天,竹竿被绑成一张张竹排。她躲在门缝后面看。

    他站在门外,用手比做皮影,说,“你长得像个小孩,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不像我,没有脸,只有五根手指头。”

    门缝拉开一点,他伸进来一根小手指。

    有莠想了又想,说什么了,就要拉钩?

    那小指不耐烦地动动,意思是,快点的。

    她忽地关门。

    大手一把握牢门边。

    “坏人!你真是个坏人啊!”

    第十六天,她得到一座竹楼。

    原木为桩,悬空而起,三层之高。

    他立在一旁,得意道:“方圆十里的竹子都被我砍光了,想做弹弓打我,门都没有!”

    无形的手推来,脚一步,一步,不由自主踏进竹楼。

    内里的陈设没有改变。

    是在哪里并不重要。

    是在逃跑也不重要。

    孟有莠轻车熟路,搬出藏在立柜后的长梯,脱掉披肩,脱掉皮鞋。

    咯吱咯吱,踩过木梯,爬上阁楼。

    她曾经就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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