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2/2)

    青萝以为她困了，便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敢出声。可沉意没有睡，她在想，那两个少年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悄悄地走到了她的前头？

    沉意不在意这些目光。她慢悠悠地穿过人群，进了楼，在靠窗的一处僻静角落坐下了。青萝替她斟了茶，又从食盒里取出几样自家厨房做的细点，倒不是沉怀瑜让人准备的那些，但她也没有多问，只是拈了一块茯苓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这种纵容，本该是年长者对年幼者的。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经过廊道时，听见几个并排走着的年轻姑娘在低声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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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楼的茶点出了名的甜腻，长姐若是不喜欢，我让人准备了些清淡的糕饼，已经放在车上了。”

    他怎么也来了？

    只是在某一刻，她的目光掠过人群，忽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交代完了。”沉怀瑜退后一步，拱手行礼，“长姐路上小心。”

    “姑娘不多坐会儿了？”

    他站在回廊里，春风从庭院中穿过来，带来栀子花将开未开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书房走去。

    她又想起方才春风楼里听见的那句话——看着倒像是二十出头的好稳重的气度。

    沉意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沉意轻哼一声，转身便走。碧色的宫绦在她腰间轻轻摆动，青玉环碰在衣带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雅集热闹得很。有人在高台上抚琴，有人在廊下挥毫泼墨，还有一群文士围着一株稀品的牡丹争论不休。沉意隔窗望着这些人，神情淡淡的，心思似乎飘到了别处。

    “……看见水榭边上那位小郎君了没？就是穿玄青衣裳的那个——”

    “听说是翰林院沉侍读家的二公子，年在十五，国子监祭酒亲口夸过的。他今日是陪吏部左侍郎来的，侍郎方才还在同人夸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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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已经备好了，我让老张挑了一辆稳当些的，京城的路不比苏州的石板路平坦。”

    “那你交代完了？”沉意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就是这个脾气，在祖母面前撒娇卖乖，在父亲面前还算收敛，唯独在沉怀瑜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坏脾气。若是依公侯府邸的规矩，姐姐该有姐姐的端庄，弟弟该有弟弟的恭谨，可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早早便偏离了那条规矩的轨道。沉意对沉怀瑜的不耐烦是真的不耐烦，却也是因为知道他会受着。沉怀瑜对她的处处周全是真的周全，却也是因为觉得她需要被周全。一个理直气壮地使性子，一个理所当然地全盘接纳，说不清是谁先开了这个头。

    “长姐要出门？”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道：“青萝，走吧。”

    沉意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

    沉意下了马车，带着青萝往楼里走。她今日穿得素净，在一群花团锦簇的贵女中反而显得格外清逸。几个在门口寒暄的妇人看了她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大约是猜不出这是哪家的女眷。

    他们已经是能在京城文会上与达官显贵谈笑风生的少年郎了，旁人看来正是意气风发前程无量的好年纪。而她这个长姐，在他们面前却还是那副懒散模样，不高兴便皱眉，不称心便瞪人，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周全与迁就。

    她才是姐姐。

    沉怀瑜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说话时的神情，与在家中对着她的那天壤之别。此刻他眉目沉静，嘴角没有半分笑意，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锋芒不露，却让人不敢轻忽。

    沉怀瑜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去春风楼？”

    只是在经过水榭的时候，隔着一道碧纱橱，她又看见了沉怀瑜。他正在与一位白发老儒交谈，神情专注而肃然，侧脸的线条在春日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

    这便是在外面时的沉怀瑜吗？

    “够了。”沉意理了理衣袖，“该露的面已经露了。”

    沉怀瑜被她这样瞪着，却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反而微微低了低头，以一种极温和极包容的姿态轻声道：“不闲，刚从外头回来。只是顺路交代几句。”

    他转过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越过人群，望向她这边。四目相对的瞬间，沉怀瑜的表情变了，那层冷峻的外壳几乎是瞬间融化，换上了她最熟悉的那种温和神色。他轻轻向她点了下头，没有走过来攀谈，只是远远地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去应付身边的客人了。

    茶已经有些凉了。

    中年男子又说了些什么，沉怀瑜点头应了一声，随即侧身让开路，让那人先过。待那人走远，他独自站在水榭边，望着湖中游弋的锦鲤，沉默了好一会儿。

    稳重。

    沉意从她们身边走过时，恰好听到了最后两句。她没有停留，脚步也没有加快半分。

    沉怀瑜。

    沉意微微眯起眼，隔着窗棂远远地望着。沉怀瑜站在水榭边，正在与一个身着绯红官袍的中年男子说话。那男子生得白白净净，面上挂着和煦的笑，言语间不时拍拍沉怀瑜的肩膀，看起来颇为亲热。

    碎碎念一下这两天追平了之前看的一本连载等更好痛苦不由想做我的读者岂不更痛苦哦

    ——最近真的在早睡早起晚上都没更年龄这里有bug勿深究。。

    “我知道。”沉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沉意没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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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这京城的繁华，她看了，也未见得有多么稀罕。

    沉意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沉意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十五？看着倒像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好稳重的气度……”

    沉怀瑜对上她的目光，面不改色：“父亲昨日提过。春风楼的雅集人多眼杂，长姐若是不习惯那种场合，露个面便早些回来也无妨。”

    沉怀瑜目送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公文，却发现自己方才那一瞬间完全想不起来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你今日很闲？”

    春风楼的雅集设在城东一座三层的楼阁内，楼前临水，楼后依山，是京城文人雅士最爱的去处。沉意到的时候，楼前已是车马盈门，锦衣华服的女眷们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往楼里走，珠翠罗绮，香风细细。

    沉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拧起眉看着他。

    “看见了看见了。那是什么人？好生俊的一个郎君，就是看着冷了些。”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的这两个弟弟，在旁人眼中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沉怀瑜，你确实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微妙得让她有些不自在了。

    沉意坐进马车，靠在软垫上，闭了眼。

    她才是那个应该照顾人的。可如今，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的人，是她。被理所当然地迁就着的人，也是她。而那两个本该被她照顾的弟弟，已经不动声色地长成了能护着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