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1/1)

    紫荷:“……大小姐果真博学多才,那小姐再猜猜叶太医是哪里人吧?”

    孔长嬅只想拒绝:“宫里病人这么少的吗?没有病人还要靠自己创造病人。”

    紫荷道:“这是秦王殿下的一片心意啊。”

    孔长嬅转身往里走:“不见不见,请他回去。”

    叶太医走进来:“当初孔大小姐与在下素味平生,却敢以身试药,帮在下在太医院立稳脚跟,怎么如今连三碗上好的补药都害怕了?”

    因为那时候有点想死,但现在感觉该死的另有其人。

    孔长嬅道:“我不太舒服,想休——不是,我有点舒服,想更舒服舒服,你回去吧。”

    叶太医递过药箱:“紫荷,这些药材是难得的珍品,孔大小姐惯会使诈偷偷倒掉,不如做成膳食糕点,你拿手的。”

    紫荷接下道:“好,我多做些花样来。”

    脚步声远去,孔长嬅道:“叶太医既然把人支走,定是有事相告,我妹妹如何了?还是父兄那边有消息?”

    叶太医一直弓着的腰直起来,眼神变得明亮:“看来这些年你过得不错,有这么多值得牵挂的人。”

    怎么又来一个变脸的,孔长嬅生起防范之心:“亭亭——”

    “还没认出我吗?”叶太医向前一步拉近距离,肥胖的肚子随之晃动,他的视线也随之落过去,笑道:“也是,我如今这副模样,怕是爹娘来都认不出。”

    道地药材,百熬成香。

    紫荷觉得叶太医简直本领通天!连孔长嬅这么犟的人都劝得动,不愧是三位尚太医高徒。

    看着开开心心乖乖喝药的孔长嬅,紫荷真想立刻拜师求教程,但可惜要在宫里活下去,就要有看着金库啃窝窝头的耐力,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大小姐面色好多了,今晚定能睡个好觉。”

    孔长嬅心情不错:“哪有这么神了。”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嘛,”紫荷整理出一摞书,“这些是文渊阁新进的藏书,大小姐要消遣一会儿吗?”

    孔长嬅接过来,一看便入迷了。

    窗阴一箭,一书终了,孔长嬅拿过第二本刚翻开,便听见一声轻笑:

    “真是完全不一样啊。”

    孔长嬅抬头,发现中宫皇后不知何时站在帘外,正端庄持重地看着自己。

    孔长嬅赶忙行礼:“皇后娘娘千岁,臣女愚钝失礼,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宫女掀起珠帘,皇后凤仪万千,一步步走来不怒自威,坐于上位道:“平身吧。”

    孔长嬅站好,垂着眼睛听候命令。

    “这么怕我做什么?”皇后声音平和温厚,“在读什么书?拿来我瞧瞧。”

    孔长嬅双手递过:“只是本闲书《神异经》。”

    皇后略略翻了翻:“我以为只有宫中人才会爱看这种志怪闲谈,你母亲见多识广,尤爱新鲜,这些怕是都入不了她的眼。你由她带大,居然是个坐得住的性子,看来还是随父亲多一些。”

    孔长嬅心道她莫不是找错人了,应道:“臣女启蒙晚,比常人笨拙,自然要多下些功夫。”

    皇后放下书:“重儿的眼光不会错。但若我是你爹娘,既然要让你入宫,便不会让你读这么多的书。”

    孔长嬅道:“婚姻之事,二位高堂并无和我提及。”

    皇后护甲点点,金光冰凉:“哦?那你自己是如何想的?你想一辈子困在这里吗?”

    孔长嬅辨不清她的来意:“臣女相信良缘天定,非人力所能强求。”

    皇后微微摇头道:“天意是最爱捉弄人的。如今重儿认定了你,非要强求一个结果,这些日子为了查案重伤几回,命都断去了半条,我看上天也要为之感动。”

    孔长嬅心道不好,怕是皇帝要赐婚了,行礼拜道:“皇后娘娘,我做不到。”

    皇后终于对上她的眼睛:“不,你可以,而且会是一个非常合格的王妃,甚至会是一个合格的——”

    皇后止言于此,高贵的凤冠诉说了她的余意。

    孔长嬅道:“皇后娘娘,平南郡主与秦王殿下青梅竹马,郎才女貌,何须我横插一脚,娘娘何不问问他们的意思?”

    “你不愿意?”皇后眼波流转,“长嬅,你对重儿,可不似无情,这未央宫废弃之前,可是卫贵妃的居所。”

    孔长嬅道:“皇后娘娘明鉴,此番入宫非我所愿。今日恕意茶堂一事,乃是我与平南郡主的私怨,与我妹妹无关,还请娘娘明察。”

    “其实,我倒真不愿你答应,”皇后的眼睛望向窗外,越过一道道矮矮的红宫墙。

    “宫墙之外,你自然不觉得一顿份量不足的饭、一盆缺了叶子的花值得计较动气。可是,一旦进入这高高的宫墙之内,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那些琐碎的细枝末节,就会变成余生的全部。”

    “任你有再多的学识眼界,都不得不禁锢在这四四方方的天空之中了。”

    皇后素来宠溺平南郡主,屡次三番帮其逃脱惩处,孔长嬅不曾想她今日会对自己说出这一番肺腑之言,深感动容。

    “皇后娘娘,您是想家了吗?”

    皇后的视线转回到未央宫,又落在孔长嬅的身上:

    “想又如何呢?纵使上苍一时垂怜,放笼中鸟拼尽浑身解数逃出去,但失去翅膀的海东青,油尽灯枯,客死异乡……天若当真有情,也会后悔那一时的垂怜。”

    孔长嬅道:“皇后娘娘,人之一生,如同一本无法重读的书,境况遭遇无法预测,所做之抉择也难以处处顺滑。但人之心智却可以扭转,所谓君子居易以俟命,生命久如暗室,不碍朝歌暮诗。”

    皇后的眼神一动,如同刺中蔷薇花的荆棘,既有歉意又带着哀伤:“长嬅,重儿若是能得你陪伴身边,是他的幸运。最好的年华,最好的知己,千年之后,青史镌刻,也许你真的会与我不同。”

    孔长嬅低眉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后德昭彰,世上有几人能做到?臣女只是一个平凡人,只想安居乐业,寻一心之所向寻常一生。”

    皇后微微一笑,气宇华贵:“你是个聪明人,我言尽于此。你若是想出宫,便用这个令牌吧。”

    风生竹院,月上蕉窗。

    孔长嬅送梳完妆的亭亭出宫:“交给你了。”

    亭亭感觉肩上沉甸甸的:“嗯,我办事,我放心。”

    “……”孔长嬅收回放在她肩上的手:算了,活着就好。

    人生是本不可捉摸的书,今天,她听到了一个本已刻入地底的咒语,索引出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过往。

    “孔大小姐,可还记得来处?或者我该叫你——”

    “小兰花花。”

    名字是一个人最短的咒语,一经念起,万重因果。

    “一别数年,七妹做这个大小姐做得可还开心吗?”

    “你……你是……二——姐?”

    朦胧复朦胧,万枝桃花开。

    孔长嬅小手小脚,眼花缭乱,终于选中一枝最好看的:“二姐,这一枝白白的粉粉的,好看。”

    叶雨声小小的撇撇嘴:“你什么眼光啊?娘亲那么美,自然要这一枝红艳艳的才衬她。”

    小兰花微微后仰:“这红也太刺眼了。”

    叶雨声折下花枝:“娘亲绝对更喜欢我这个,走,回去。”

    小兰花一步三回头,仍对那枝粉桃花念念不忘。

    争执一路,结果辛夷娘亲却最喜欢爹爹送的海棠花,别在发间,嫣然一笑:“阿声,小兰花花,今天都做了什么呀?”

    叶雨声首先告状:“娘亲,七妹把死了的小鸡崽埋到药渣里面,还拉着弟弟妹妹们一起磕头,傻死了!”

    小兰花也不甘示弱:“娘亲娘亲,二姐今天去招娣婆婆的丧礼,挨个扒客人的眼皮看有没有眼泪,没有眼泪的就大声曝光他。”

    “哈哈哈哈,一对活宝。”辛夷娘亲摸摸她们的头,笑得花枝乱颤。

    小兰花觉得娘亲真好看,如果带上那枝粉桃花一定更好看。

    但各花入各眼,人不会每一朵花都喜欢,花也不会去喜欢每一个人。小兰花由此明白,被人喜欢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桃花依旧在,落在他人眼。

    昔年掌中花,添谁鬓上彩?

    孔长嬅觉得被人喜欢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萧仁重非要带着她参加冬至宫宴。

    “秦亲王殿下,”孔长嬅皱眉道,“人生一路犹如登山,风景多到不计其数。你先遇到一片竹林,流连忘返,但若为此停滞不前,便看不到后面奇绝的清泉和瀑布——人总是要向前走的。”

    萧仁重像是囫囵吞月的人,一开口都是细密的伤:“长嬅,你说的是奇庐山吧。之前元太傅罚我们徒步绘地图,一路上奇山异水,美不胜收。等此案了结,我们再单独去一次怎么样?”

    “……该看太医的是你。”孔长嬅深感无力。

    斩“正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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