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1/1)
“小沈,机器钱…………不便宜。那几年她转款很准,早一天晚一天都有,但从没断过。”
沈听晚把照片翻回正面。
手背上的烫痕和现在陆灼手上那些薄茧能对得上。她在法庭外见过,在陆灼递材料时见过。那双手以前会把薄荷糖推到她桌上,会拿红笔替她圈错题,会在暴雨夜抱住她。
后来,那双手开始修车,拆发动机,跟油污和工具打交道。
她拿起第五封。
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蓝色便签复印件,字迹是她自己的。
“今天风很大,树叶在抖。”
下面有陆灼的黑笔回复:
“风大就关窗,别抖。”
沈听晚的呼吸卡了一下。
这是她们高中红蓝双色便签本里的话。原件一直在她旧箱子里。陆灼当年被带走,手机碎了,行李也没来得及收。她怎么会有复印件?
老李看她表情不对,伸手要拿。
沈听晚把便签压在掌下,摇头。
“这个不能给你看。”
老李收回手。
“行行行,你们小姑娘的秘密,我不掺和。掺和多了折寿。”
沈听晚指腹按着那句“别抖”。
也许是某次她借给陆灼的错题本,陆灼偷偷拍过。也许是陆灼早就留了备份。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七年里,陆灼也拿着同一套旧话过日子。
她拆第六封前,手背被水杯热气烫了一下。
老李赶紧抽纸。
“小心点。你今天状态不对,耳朵疼不疼?”
沈听晚摇头。
其实左耳后那块皮肤从早上开始就在发胀。助听器裂开后,她没戴设备,耳朵空着,反倒更敏感。她能接住一点很低的震动,却抓不住老李说话尾音。她必须盯着他的嘴,盯久了太阳穴发紧。
她打字。
“第六封拆完,我去银行。”
老李脸色变了。
“银行不会给你的。信托账户隐私严,你一个人跑过去,柜台绕你半天。小沈,别把自己耗在那儿。”
沈听晚看他。
“您有银行名称。”
老李的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摸了半天,只摸出一支笔。
“我没有。”
沈听晚把维护清单翻到最后一页,点了点页脚。
页脚有一行很小的编码,前面三位字母,后面跟着分行代码。她昨晚查型号时,也顺手查了服务机构收款格式。公益律师助理这个工作,薪水一般,查漏洞倒挺锻炼人。
老李低头看页脚,脸垮下来。
“你这孩子,来我店里还搞侦查。”
沈听晚打字。
“您刚才说对好人也要留证。”
老李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我这张嘴,迟早给自己配副助听器,专门听我胡说。”
第六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空白病历纸,抬头是北城医大附属听力中心。病历纸下压着一张便利贴,陆灼写:
“如果她左耳继续降,别等她说需要。她不会说。”
沈听晚捏着纸边,手腕往下沉。
老李的脸彻底绷不住。
“这封是前年寄来的。那时候你在北城医大项目组,耳后发炎,来我这儿调机,你还骗我说睡一觉就行。”
沈听晚喉咙动了动,发出的音很哑。
“你告诉她了?”
老李摆手。
“我没说你隐私。我只按服务协议回报设备状态,耳后磨损,佩戴时间,调试参数,没写你哭没哭,也没写你被导师骂。”
沈听晚看着他。
老李立刻补一句:
“我也没看见你哭。你那会儿忍得比我店门口石狮子还硬,石狮子下雨还滴水,你连水都省。”
沈听晚本来胸口疼得发闷,被他这句堵得差点笑出来。
她把第六封放好,手伸向最底下那封。
今年寄来的信。
封面只有两个字:别抖。
她没有立刻拆。
手机又震了一下。
秦珂发来第二条。
“我去查陆灼权限解除后的去向,你别单独乱跑。有情况回我。”
沈听晚回复:
“我在老李这里。半小时后去银行。”
秦珂回得快。
“地址发来。”
沈听晚发了定位,把手机放下。
她剪开第七封封口。
里面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白纸。纸里没有票,没有照片,没有糖纸。只有一句话,写在正中间,墨迹压得很重,纸背都透出痕。
“别让她疼。”
沈听晚盯着那四个字。
别让她疼。
不是“让她听见”,不是“让她好起来”,也不是“替她安排”。陆灼这七年花出去的每一笔钱,绕过她自尊的每一个弯,写给老李的每一条维护要求,落到最后,只剩这四个字。
她曾经以为陆灼走得干净,走得没有回头。
她捡起那只金属打火机,坐在空荡荡的最后一排,把红纸条写满,又一张张塞回本子里。她考去省城,考到北城,戴着越来越好的机器,心里始终有个结,结上写着:她不要我了。
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草莓糖纸压平,把旧电池存好,把她耳后每一次破皮都写进服务要求。
那人不解释,不出现,不要感谢,连信都不让拆。
笨得可以拿去申请专利。
沈听晚的眼泪砸在白纸上。
老李站在旁边,手忙脚乱找纸巾。
“哎哎,别滴信上,这墨不防水。她那破字一化开,跟螃蟹爬泥地差不多,后期修复得另收费。”
沈听晚接过纸巾,按住眼角。
她没有哭出声。她从小就不擅长哭出声,声音对她来讲本来就是不稳定的东西。她只觉得脸颊很烫,胸口那团棉花吸饱了水,沉沉坠着。
老李把一张打印纸推给她。
“这是银行名称和项目编号。我只能给到这儿。再多,我真违规。”
沈听晚看着那张纸。
银行名称,信托服务项目号,受益人姓名,设备服务授权号。
她把七封信重新装回铁盒,把第七封单独放进包里。
老李看她动作,叹气。
“你要去银行,我不拦。但你先把耳朵检查一下。刚才测你左耳反应,我看你连设备提示音都没回头。”
沈听晚抬头。
老李嘴唇一张一合,后半句她漏了。
她把手机递过去。
“打字。”
老李接过手机,敲得很用力。
“先测听,再走。”
沈听晚看完,摇头。
“先查账户。”
老李急了,直接在纸上写:
“你现在耳朵比账户急。”
沈听晚拿笔,在下面回:
“账户能找到她。”
老李握着笔,半天没写出下一句。
隔音室外,有人敲门。前台姑娘探头进来,嘴型很快,沈听晚只读到“客户”
“等很久”。
老李烦躁地挥手。
“让他等。嫌慢去商场买蓝牙耳机,别来我这儿治耳朵。”
前台姑娘缩回去。
沈听晚把铁盒扣上,推回老李面前。
“剩下六封,先放您这里。”
老李瞪她。
“你这是拿我当保险柜?”
沈听晚打字。
“您嘴严。除了刚才三轮失败,整体合格。”
老李气笑了。
“你俩真是一个被窝…………不是,一个课桌教出来的。说话专挑人肺管子。”
沈听晚没接这句。
她站起来,包带挂上肩时,左耳深处忽然传来细细的电流音。
很尖。
她停在原地,手扶住椅背。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钻进来,一下刮过头皮。她伸手去摸耳后,那里空着,没有助听器,没有开关,也没有啸叫源。
老李看出不对,几步过来,嘴巴在动。
“怎么了?”
沈听晚读到这三个字。
下一秒,左耳里那道尖音拉长,像一根被扯到极限的线,崩开前发出最后一下刺响。
她眼前的百叶帘、桌上的铁盒、老李张开的嘴,全都还在。
可世界被人按下静音键。
彻底没了声。
信托账户的汇款单
老李的嘴还在动。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却接不住任何尾音。
隔音室的白墙贴得很近,她扶着椅背,掌心全是汗。
老李抓过纸,在上面写:
“听得见我说话吗?”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摇头。
老李的脸色一下沉了,他把笔摁在纸上,又写:
“坐下,测听。”
沈听晚把纸拉过来,在下面写:
“去银行。”
老李气得把老花镜摘了又戴。
“去什么银行?你现在这个样子过马路都费劲。小沈,别跟我犟,你这是突发性问题,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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