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1)

    大学毕业后她本来要和陆澄同居,搬进那个高档小区没多久,两人大吵一架,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跑去租房,一租却租到现在。

    客厅装潢简陋,地上横七竖八摆着油画架、水彩颜料等美术用品,墙上挂着给画廊客户的半成品,花瓶里的鲜花早已在水中枯萎。

    玄关处摆着几个高大未拆的国际快递箱,箱子旁边的鞋柜上,几张她亲自设计的婚纱、婚鞋、婚戒等手稿,凌乱散落。

    手稿有无数反复修改的线条,饱含她两三年前对这场订婚宴的期待。

    那些线条变成一个个从海外飞来的快递箱,她却一个也没拆。

    冥冥中,她似乎猜到箱子里的成品必定叫她不满意,但只要不拆开,就可以装作不知道。

    谢晚菱看着乱七八糟的屋子心烦,也没心思画那些商业作品,更不想面对学生们装不进知识的脑袋,她干脆开车出门换心情。

    坤城郊区有座连绵山脉,近郊处开发成了踏青公园,山深处却只有几家自营的民宿,以及一处,极限爱好者才知道的攀岩和蹦极区。

    谢晚菱记不清什么时候爱上的极限运动,跳伞,潜水,滑雪……

    她沉溺于这些体验,人间所有烦恼离她而去,唯有一声一声的心跳,陪她活在当下的每一秒间。

    呼啸山风挡不住许沅溪抨击陆澄的怒音:

    “大一军训集体晚会,上台当众表白的不是她?你参加哪个社团,她就跟过去包哪个社团的奶茶夜宵——”

    “当年追你的人那么多,要不是她陆澄最有钱最会死缠烂打,真以为你这校花轮得到她?现在她倒是抖起来了?”

    “她到底是舔。狗憋久了一朝上位想报复回来?还是心里装别人了?”

    许沅溪给陆澄信口编排死罪,谢晚菱长睫却倏地一颤。

    她想起那束敷衍到极致的花,车里迅速被掐掉的那声“陆经理”,还有昨天她无意带走的外套,内衬一股似有若无的甜香。

    那不是陆澄惯用的香水风格。

    是她太多疑吗?

    毕竟她和陆澄吵架后总爱胡思乱想。

    谢晚菱努力回忆当年她和陆澄吵得最凶的一次,她出海追鲸深潜,还救了一个后来严重威胁了陆澄继承权的女人。

    可那次是陆澄千里迢迢追来哄她,明知她不是谢家亲生女儿,还主动向她求婚,陆澄父母也从港城过来亲自和谢家商定订婚细节。

    她自我告诫,有些裂痕一旦生出就无法修复,不该这样猜忌女友。

    “不说了。”她看了眼绳索与背带金属扣,头盔咔一声扣好:“我跳了。”

    许沅溪一直只听见她这头呼呼风声,闻言发出惊恐惨叫:

    “不至于啊啊啊——”

    “孩子别跳啊啊——”

    通话声和现实另一道声音重叠。

    谢晚菱挂电话的指尖停顿,她疑惑回头,开民宿的东北老板怀里抱着一堆设备,眼神惊恐地看着她。

    她歪了下脑袋:“王姐?怎么了?”

    王姐拉着她退回安全区,先给她塞了俩自家种的红薯,语气犹豫:

    “不瞒你说,小谢,我这小生意前两天让一大老板看上了,以后这就成私人景区了。”

    谢晚菱瞬间明悟,反手把红薯塞回王姐怀里,她手速飞快地扫过王姐脖上挂的二维码。

    收款到账的声音和她的保证一样响亮:

    “明白!趁老板没来,我最后一次跳个够本,姐你放心,我不跟人说!”

    “明白什么明白?你这孩子属虎的?我意思听那大老板今儿要来视察项目,我这刚倒腾了一堆更好的设备,你别在这嘎一跳砸我招牌嗷!”

    王姐誓要做成这桩生意,比谢晚菱还忧心她的安全,绳索厚度与金属扣严实程度,足能把谢晚菱捆成粽子。

    许沅溪在她俩对话里回过神,数落声这次却冲她来:

    “谢晚菱,谢大小姐,谁让你不高兴你折腾谁啊,再不济叫上我,你跟自己较什么劲呢?你真怕走我后头是吧?天天让我在这里提心吊胆!”

    谢晚菱没吭声,王姐倒接了茬:“怎滴孩子?受了情伤啊?”

    许沅溪隔着电话跟人一见如故,王姐也没让她话掉地上。

    许沅溪:“不就港城陆家,牛什么?再说陆澄在陆家算老几?股东大会她也就配坐角落给瓷砖镶边!”

    王姐:“老妹儿喜欢港城的?诶我那大老板也打港城来,姐一会儿给介绍……”

    许沅溪:“用不上,姐,她就这死心眼,她要真想换……姐你听过维宁集团吧?官网照片看着冷,但也是个美人,晚晚还救过,你说换那多好?”

    王姐“嘶”了声,觉得耳熟,拿出手机越看越眼熟,本能却还在捧哏。

    “这是真有钱!面相是冷了些,保不齐内心火热……年纪也比你大,但万一她会疼人呢?”

    谢晚菱几次想打断,却插不进她们的双人相声。

    她无力地听闺蜜满嘴跑火车:“你自己想想当年跟陆明漪说的什么,‘我有个爱人,如果我有幸和她进入婚礼殿堂,你能送句祝福吗?’”

    “我问你,从古到今,救命之恩该怎么回报?”

    王姐斩钉截铁:“那肯定是以身相许啊——啊呀妈呀!”

    她陡然变调的声音惊得谢晚菱抬头。

    身后平台连接的山谷栈道上,不知何时站满一行西装笔挺的精英。

    为首那人长身而立,肩上比旁人多了件驼色大衣,浅色高领毛衣竭力柔和她的面颊轮廓。

    日光此时刺破晨雾,暖金光芒笼罩她半边身体,墨黑长发下,那双长眸却比流云更冷。

    陆明漪单手插兜,腕间漏出一抹翡色,她定定朝这边看来,山崖间,王姐那句“以身相许”还在回荡。

    谢晚菱:“……”

    谢晚菱:“…………”

    谢晚菱:“………………”

    她现在跳崖还来得及吗?

    云雾从山谷上涌,洇白世界里,女人红透的脸颊像枝头红果。

    陆明漪看着谢晚菱耳根通红,想到来时,山间一段悬崖间,有棵硕果累累的海棠树。

    团队里的向导笑着提醒,那树枝太脆,泥土又松软,今年不少人受野果诱惑,纷纷掉下山崖命悬一线,当地干部特意派人守着警告。

    谢晚菱于她而言,也是这样一颗美丽又危险的海棠果。

    ——可是,是这颗红彤彤的果子,主动掉进她的世界。

    陆明漪想起几年前,她从船沉的灾难里获救,从icu转入特护病房。

    冰冷房间里充斥消毒水气味,房门可视窗外,一颗粉棕色脑袋来回晃动。

    走廊里响起细细交谈声,不多时,那颗脑袋堂而皇之地跟在护士后面踏入病房:

    “姐姐你也一个人出门旅游?家里人暂时来不了的话,你有事可以找我?”

    她看陆明漪病房里没人,以为陆明漪和她一样亲缘浅,甚至惨到请不起24小时陪护。

    实际上,陆明漪正处于疑心病重度发作期,虚弱时无法忍受其他生物的气息在她感知范围内。

    她冷冷看着那人搬来椅子,抵在她床沿边,微笑时自以为亲和,实际上瞳孔发虚,指尖更是无意识轻抠床杆:

    “我刚不小心看到你护照了,你是港城人吗?我们离蛮近的,你是不是跟我一样出门旅游不查攻略……”

    四月恰好是马岛季风转换期,海峡强流与突发洋流交替,她把陆明漪当成和她一样出门不看黄历的倒霉旅客。

    她一言不发,这人却已经主动开始交代故事。

    小姑娘自称和家里人吵架,一气之下买票来追鲸,结果旅行社告诉她,现在不是看鲸的季节,她只好去浮潜,谁知竟然救到船难旅客。

    陆明漪蹙了下眉,她在思考继母宋清涵这又是什么招数。

    ——是觉得之前派到她身边的人都被清理了,开始病急乱投医了,还是听了什么玄学骗子的话,觉得她会被这种清澈愚蠢的笨蛋蛊惑?

    难道不是宋清涵,是陆含烟派来的?或者陆澄?

    最后一个名字跳出来时,黑眸浮出鄙夷,她毫不犹豫划掉。

    陆明漪面无表情地盯着人计算,这种出门在外看见本国人就交付信任的蠢货,被人骗去嘎掉腰子要多久?

    怎么看都活不过一周。

    结论得出的刹那,她嘴角没来由地弯了下。

    “嗯?你笑了?”女生放下手机,桃花眼浮现意外,以为是刚念的冷笑话打动了她。

    “姐姐跟我是一个类型的长相呢,我听女……别人说,我们这种人只是拿高冷外表当防御,内心特希望有人能主动热烈地追过来。”

    “但太冷漠会把心上人吓跑,反正我们笑起来很好看,可以多笑!”

    荒诞的言论中,陆明漪再度更新对她的认知。

    在宠爱里长大,不会看人脸色,心性单纯,很容易被谎言欺骗,是个看起来冷淡其实死缠烂打就能追上的小自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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