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1/2)

    【天启二年夏·官塘】

    自在净慈寺内求了一支签,魏书婷一连几日都在想那签文上的几句诗,却始终猜不透那几句诗究竟是凶是吉。

    若说鸟雀迷失山林、舟船水中不能行是凶,最后能在归途中见了欢喜,应是那人逢凶化吉了,且平安回来了。

    如此说来,罗衡在蜀地的处境应是艰难凶险的,她不由十分担忧,不知他是否能平安归来。

    她本是为求个心安才去拜神求签的,哪知得了这样一首隐晦不明的签文,反倒愈发不安了。

    回了临安,她在给林瑶华的信中,特意将这签文誊写在了后面,想让林家的大哥哥帮忙解一解。

    林瑶华并未回信,却是在两日后,特意遣了人来家中接她与魏子然往官塘会面。

    魏书婷喜不自胜,收拾一番,便带了琴香与墨香出门登了车;魏子然则是骑了马在前引路,迆迆逦逦往官塘林家而去。

    一行人出了城,一路穿山过岭,走村过户,眼见的尽是碧草绿树,耳听的都是鸡鸣犬吠,渐渐便行至了那苕溪边上。河上船来人往;河岸山清水秀,平畴千里,人烟万户。

    沿溪而行,花香草密,蜂飞蝶舞,不多时便已到了官塘,果真是山野好风光。但见:晴光丽丽碧空湛,水波漾漾池塘清。远望,青山连绵起伏;近观,人家鳞次栉比。清幽中见热闹,热闹里有清幽。

    林家庄院便在这一带山环水绕的平畴地里,水中新荷嫩藕,山上茂林修竹,将偌大一座庄院包围在了水光山色中,如隐士一般不与世争。

    庄院前,林知泉与林瑶华早已在门前等着了,见那一行人的车马在庄院前停住,忙不迭地迎了上去;淑女寻娇娘,君子携雅士,一众仆从则是牵马的牵马,挑担的挑担,纷纷向庄院里来。

    庄院大而不华,一带房屋院落错落有致地分布着。

    而林知泉的院子却隐于一片黄竹林里,前有菜圃,后有鱼塘,四时瓜果鱼虾不愁。连烧火的灶台、打水的井也应有尽有,倒像是时常一个人安顿惯了的。

    魏子然本想着来此做客,好歹得见见林家的当家人,林知泉却道:“现今这家里是我与瑶妹在当家,家父家母被家里那个大哥哥气得出门躲清静去了。至于大哥哥,他虽在家,你们且莫理会他,只管随我们在这儿自自在在耍几日!”

    听如此说,魏子然也便不去在意那些俗世礼节的事了。

    此时正是午饭时候,林知泉亲自在菜圃里摘了些当季的瓜果蔬菜,又去池塘里捕了几尾鱼,便招呼林瑶华帮他在灶台边捣鼓午饭去了。

    魏家这一对兄妹看林家那一对兄妹在那熟练地剖鱼择菜、淘米刷锅,纵使有心帮忙,也不知如何帮。

    林知泉洗切好了从菜圃里新摘下的甜瓜,送到院中的桌子上,笑着说:“饭熟得要一会儿,请你们吃瓜消消渴、解解乏。”

    魏书婷看主人家这般忙碌,心下有些过意不去,忙问了一句:“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么?”

    林知泉调侃道:“你二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儿娇女,我不敢劳动你们,没的帮了倒忙。你们来这一趟不容易,就好好歇一歇,有瑶妹帮忙足够了!”

    这一顿饭,花费了林家兄妹一个时辰,端上来的汤是莹白鲜嫩的鲫鱼豆腐汤,菜有嫩菱脆藕、胡瓜番薯;也有青菠绿芹、紫茄红苋……青红紫白,样样爽口鲜嫩,尤其是那道汤让人上瘾,喝了一碗又一碗犹不自足。

    魏书婷只听林瑶华夸过林知泉的厨艺,今日有幸一品佳肴,不得不对这个不怎么靠得住的哥儿刮目相看了几分。

    这人不但书念得好,道理懂得多,连厨艺竟也是高人一筹的。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主人恐客人吃多了会积食,便领着客人往后山竹林里去散步消食。

    午后,日头火辣,竹林中却清风阵阵。

    魏子然正与林知泉谈得兴浓,回身已不见了魏书婷与林瑶华的身影,想她二人应是自往别处去耍了,倒也没放在心上。

    却不知,魏书婷已被林瑶华偷偷拉着去见了在家闲住的大哥儿林妙山。

    魏书婷是头回见到这位常被林瑶华挂在嘴边的林家大哥儿。同为林家哥儿,林知泉生得秀气风流;林妙山虽也有几分秀气,但终究是威严刚毅有余,清俊秀气不足。

    好在这人态度大方和善,欢欢喜喜地将她与林瑶华迎进院中树荫下坐下后,又为两人斟茶倒水,而后方道:“瑶妹前两日要我帮忙解签的那首签文,我已解开,是个大凶卦。”

    听言,魏书婷吓得脸色煞白:“不是逢凶化吉的签么?”

    林妙山道:“你这么说也说得过去,毕竟这人见了‘欢喜’。我替你详解一解。”

    他回屋将那四句签文默写在了一张白纸上,又回到院中,将那纸在桌上摊开,一字一句地解说着:“先说‘鸟雀入山迷’——鸟雀本是山中物,却迷失在山中,只能说这签文里的鸟雀入的是一座陌生的山,是一只离乡背井的鸟雀。山中有猛兽毒气,那么,这迷失在山中的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接着再看看第二句的‘舟船遇水止’——船无水不能行,遇水却也不能行,你们知道为什么么?”

    林瑶华不愿意他卖关子,催道:“大哥哥不要问我们,你快给我讲完!”

    林妙山并不理会她,只是盯着魏书婷,听她低低道出了一句:“船坏了么?”

    林妙山点头,语气缓了缓,道:“只这两句签文,已是个凶卦了。而在《易经》六十四卦里有四个大凶之卦,是水-雷屯卦、坎为水卦、水山蹇卦、泽水困卦,这四个大凶之卦里,都有水。虽你求的是佛祖灵签,但世间万事万物皆是相通的。人类自古以来,便是生在高山土地上的。山崩了,地陷了,人类尚能活命,可若水淹了高山土地,人类是无法在水上长久生存下去的。因此,签文卦辞里若有水,多半是凶卦下签。”

    林瑶华听他总说这些话吓唬人,不耐烦听他讲这些深奥大道理,再次催道:“哥哥再讲讲后面两句嘛!不要总是说这些话吓唬婷姊姊!”

    “后面的签文,若说是凶便是大凶,”林妙山忽有些不忍将话说得太直白,打算委婉些,“若说是吉,应也是大吉。”

    魏书婷听得糊涂了:“如何是大凶,又是大吉?”

    林妙山道:“鸟虽迷失在异乡深山里,最后却回来了。‘归途见欢喜’是凶也是吉——何为‘欢喜’?身欣悦是‘欢’,心欣悦是‘喜’,‘欢喜’便是身心俱悦,往生净土。通俗一点来讲,就是鸟归故乡之后,却逃不过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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