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1)

    这时,只剩六分钟。

    他才开始温盏。

    动作还是不紧不慢。

    注水,转盏,倒掉,拭干。

    取粉,调膏,注水……

    茶筅握进手中的瞬间,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清冷淡然,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手腕悬起,茶筅落下。

    “叮。”

    清脆一声,像玉磬轻叩。

    只剩三分钟。

    陆茗额头渗出细汗,手却很稳。

    沫浡越来越厚,越来越白。

    最后一分钟,他注了第七汤。

    水如滴露,茶筅轻点。

    盏中,乳白沫浡上,浮现出一幅极简的画:

    一枝残荷。

    寥寥几笔,荷茎孤直,残叶卷曲,清晰可见。

    “时间到!”

    芦笔书法

    陆茗放下茶筅,双手捧起茶盏,指尖微颤,呼吸微促。

    茶盏被收走。

    李鹤年品第一盏,皱眉:“火过了,有焦气。”

    第二盏:“水味重,茶香散了。”

    第三盏……

    当他端起陆茗那盏时,愣住。

    盯着盏中残荷,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闭眼,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老人手猛地一颤。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是径山茶,但……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沈教授问。

    李鹤年又喝了一口,良久才道:“这茶里……有秋意。”

    “秋意?”

    “对。”老人看向窗外残荷,“不是味道,是……意境。”

    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这已经不只是在‘点茶’了。这是在……以茶作画,以茶写诗。”

    沈教授和年轻顾问各自品了,都没说话,但眼里的震撼,藏不住。

    打分环节。

    陆茗那盏残荷茶:10,10,10。

    全场哗然。

    林薇薇脸彻底黑了。她指甲掐进掌心,忽然开口:“导演,我有个提议。”

    “您说。”

    “既然是‘梦回大宋’,光斗茶太单调。”林薇薇看向陆茗,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宋代雅集,除了茶,还有琴棋书画。不如……加个环节?”

    导演一愣:“加什么?”

    “现场命题创作。”林薇薇一字一句,“以‘秋’为题,任选琴、书、画其中一项,即兴发挥。让各位老师……展示一下真正的‘才艺’。”

    她特意咬重“真正”二字。

    意思明摆着:刚才的茶艺,可能是提前练的。现场命题,才能见真章。

    而陆茗,一个靠脸上位的“花瓶”,能有什么真本事?

    导演犹豫了。这不在流程里,但林薇薇是投资方的人,他得罪不起。

    “这……得问问各位老师的意思。”

    其他嘉宾面面相觑,见林薇薇脸色,也只能硬着头皮附和。

    轮到陆茗,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陆茗沉默几秒。

    抬眼,看向导演。

    “好。”

    【陆茗答应了?!】

    【他疯了吗?现场命题啊!】

    【林薇薇明显在刁难他】

    【但陆茗刚才的茶百戏那么神,说不定真会别的?】

    【茶是茶,书画是书画,两码事!】

    【坐等翻车/坐等打脸】

    命题创作设在水榭。

    水榭临湖,三面开窗,窗外是一片枯芦苇荡。

    节目组搬来古琴、文房四宝、画案颜料。

    林薇薇选了书法。铺纸提笔,写了句“秋水共长天一色”,字是标准楷书,端正。

    陈子轩选了画,画了幅写意秋山,墨色浓淡得宜,像模像样。

    其他人有弹琴的,有画菊的,水平参差,但都完成了。

    轮到陆茗,他站在水榭中央,看着那些工具,许久没动。

    “陆老师?”导演小声催,“您选什么?”

    陆茗目光掠过古琴,掠过笔墨纸砚,最后落在——窗外的芦苇上。

    他走过去,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白衣翻飞。

    他伸手,折了一枝枯芦苇。

    转身走回画案前。

    “我选画。”

    他说。

    但没动画笔。

    而是把那枝芦苇,浸进砚台的墨汁里。

    墨色迅速爬上枯茎,染成深黑。

    他提起芦苇,手腕悬空,对着宣纸落笔。

    不是画。

    是“写”。

    枯芦苇的茎秆在纸上拖行,留下粗砺、断续的墨痕。

    他写得很慢,手腕悬着,指尖用力到发白。

    芦苇秆沙沙作响,墨色浓淡不均,线条断断续续,甚至因芦苇分叉,带出细微飞白。

    【卧槽!芦苇写字?!】

    【这能写出来??】

    【笔锋是破的!墨是散的!但他手腕好稳】

    【这姿势……好像古画里的隐士】

    最后一笔落下。

    陆茗放下芦苇,后退一步。

    宣纸上,是两个大字:

    “风骨”。

    不是楷,不是行,不是任何规范字体。

    那字里透出的孤直与傲气,像刀,劈开满室浮华。

    水榭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幅字,说不出话。

    林薇薇脸色彻底变了。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李鹤年第一个冲过来,盯着字,手抖得厉害。

    “这、这是……‘芦笔书’?”他声音发颤,“宋人有用芦苇,竹枝代笔的记载,但早就失传了……小陆你、你怎么会……”

    【失传的技法?!】

    【陆茗到底是什么来历?!】

    【节目组捡到宝了还是撞到鬼了??】

    陆茗没答。

    他转过身,看向林薇薇。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轻,却字字砸地,“这幅字,送您。”

    林薇薇僵住。

    陆茗继续道:“风骨二字,易写难修。望林小姐……惜之。”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水榭外。

    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就像那枝枯芦苇,宁可折断,也不弯腰。

    【风骨!他在说林薇薇没风骨!】

    【用芦苇写字打脸,这操作我服了】

    【陆茗:我就算用最破的工具,也能写出你们写不出的东西】

    【林薇薇脸都绿了,笑死】

    【这波文化碾压,我爽到了!】

    林薇薇站在原地,盯着那幅“风骨”,脸色青白交错。她想撕了它,想骂人,但镜头对着,她不能。

    只能强扯出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多谢。”

    【谢谢两个字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吧】

    【她手在抖!绝对气疯了】

    【建议节目组把“风骨”裱起来挂她休息室】

    【弹幕护体!陆茗这波赢麻了!】

    综艺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而在茶道协会作为特聘讲师传授结束的第二天午后,陆茗坐在顶楼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顾老藏的孤本《茶经注疏》。

    纸页泛黄,墨香混着樟木味,让人心安。

    手机响起。

    陌生号码。

    陆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

    “喂。”

    “陆茗。”那头声音低沉,带着颤音,“是我。”

    陆茗呼吸一滞。

    是周邵。

    这个声音,在原主记忆里刻得太深,温柔时能溺死人,冷漠时能冻死人。

    “周先生有事?”陆茗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我想见你。”

    “没必要。”

    “有必要。”周邵语气急促起来,“陆茗,我们之间……有误会。我想当面解释。”

    “误会?”陆茗轻轻重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周先生是指,你假装破产骗我钱的误会?还是指,你让我给陆芷馨输血的误会?”

    每个字都说得慢,清晰。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

    “那些……我都可以解释。”周邵声音低下去,几乎哀求,“陆茗,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陆茗闭上眼睛。

    原主的情绪又涌上来。

    疼,不甘,痴心错付的委屈。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死死压回心底。

    “周先生,”他睁开眼,眼神冰冷,“我们之间,无话可说。从今往后,请不要再联系我。”

    “陆茗……”

    他挂了电话。

    拉黑。

    心跳得厉害,砰砰砰,撞得肋骨生疼。

    不是他的情绪,是原主的。

    手机又响,还是陌生号。

    陆茗直接关机。

    世界安静了。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铺纸,研墨,提笔。

    羊毫笔,松烟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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