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5/5)
那里的夹层里放着一把金玉小刀。
说什么命不卖给我,沈云屏心想,都是我的。
他虽仍一片混乱,不知要如何是好,但只这一点忽地清晰无比。
都是我的。
他在马车晃动间,想起年少时小石城外的那个小院子。
那会儿谢翎不时会跟着三乞儿一道跑去附近山里,捡一天的野果草药,放在筐里背回来,累得够呛之后,谢堑方锦就顺势要三乞儿留下过夜。
那天晚上一定会吃面,方锦做上一大锅的面条,谢堑买来些猪头肉或者别的零嘴儿,将四个孩子的肚子全都填饱,再去睡觉。
三乞儿觉得野果草药也算报答,这才好意思吃了东西,再留下过夜,否则是必不会留下的。
当夜谢翎的床上就会并排躺着三个孩子——不知为何,方锦格外偏爱犟磨盘,总会特地将磨盘带去单独睡,又把谢堑撵去睡杂物房,留下饭桶和熊瞎子,跟谢翎一道睡觉。
起初谢翎还跟饭桶挨着睡过,没想到这小子看着瘦得跟猴一样,睡觉却打把势,把他踹醒过好几回。
他睡不好,又把熊瞎子推醒。
熊瞎子迷迷瞪瞪地一脚精准蹬开饭桶,自己睡到中间,将谢翎和饭桶隔开,自己背对着饭桶以免被踹到肚子,跟谢翎贴在一处睡觉。
每到这时候,他俩就总会说上几句。
有时候是聊今天的所见所闻,有时候是熊瞎子说起跟大乞丐的过节恩仇,有时候是谢翎小声抱怨谢堑又做了什么蠢事惹得方锦生气,挨了一顿打还嬉皮笑脸。
两个孩子头挨着头,说不了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有一回半夜,谢翎爬起来上茅房,回来时发现熊瞎子竟立在屋里一动不动,将他吓了个半死。
待看清是熊瞎子而并非闹鬼,这才怪他杵着吓自己。
熊瞎子两手小幅度地四处摸了摸,低声说,自己起来喝水,发现睡前三人玩闹,将桌椅都挪了地方,他不熟悉位置,找不到,不知道怎么走。
谢翎上前去拉他的手,却发现熊瞎子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这人自小就要强,哪怕是瞎了看不到,也要做最能打的那个,若非受伤疼的半死,是绝不肯露出半点心慌来,此刻却在颤抖。
年少的谢翎只觉得心口难受,他尚不知那叫心疼,只一言不发地倒了水看熊瞎子喝了,又牵着他回床上躺下。
熊瞎子前脚躺好,后脚就被谢翎狗熊一样地兜头抱住,吓得一动不动,以为他是发癔症,很不自在地问他在干什么,他们只有冬天取暖才会这么抱着。
谢翎说,这样不行吗。
熊瞎子说,不知道,要是饭桶就不行,早被一脚踢开了。
谢翎说,我爹娘就这么抱我,亲近。
熊瞎子说,你又不是我爹娘,也能这样亲近?
谢翎很难过,想了想,说,我们是朋友,是兄弟,世上本来就是有不需要血缘也能做的亲近的事情。
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过了好一会儿,熊瞎子的手臂也伸开来,回搂住他。
他俩搂着睡了一宿,即便没有血缘,也依旧那么亲近。
马车颠了一下,怀里的秦嵬皱起眉,应当是眼睛又不舒服,将头埋得更低,埋进沈云屏怀里。
沈云屏整个侧过身,将他滚烫的脑袋搂在怀里,一条胳膊垫在他脑袋下边。
秦嵬的呼吸烫得他心口发疼,他闭上眼。
秦嵬,熊瞎子。沈云屏,谢翎。
他们是朋友,是兄弟。但他们年少时绝不会想到,这关系之于他俩,还远远不够。
不需要血缘关系的亲近,原来还能这样。
当年的拥抱还不足以填满这沟壑,非要唇齿纠缠,才能让人心安。
捉月城的雨下了起来。
秋末,冷意阵阵,比冬季的枯冷多出几分阴郁。
雷夫人抬头看一眼乌云密布的天,撩开衣摆,跨进正堂之内:“那老怪如何说?”
正堂内,火盆已燃了起来,茶香之中隐有药味浮动。
一不再年轻的男人立在堂内。
他鬓角胡须皆有白色,身材却还魁梧健壮,器宇不凡,只脸上略有病容,转过身来,温声道:“嫂夫人,见过小二了?”
“见过了,”雷夫人道,“我上次见他,他还不过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如今再见,才发现已这么大了,早知他有此劫难,倒该年节时见一见。段老弟,节哀。”
堂内立着的,正是正盟盟主段贺年。
公孙裕比段贺年大上一岁,早年池劲晟还在世时,几人私交颇好,互相皆以兄弟相称。
段贺年面上悲痛之色闪过,尚未开口,就听旁边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老怪如何说?老怪自然还是那么说!”
一发须皆白的老头佝偻着身子,被一童子扶出,两眼闪着凶光,阴冷道:“段老二喉头那刀,必是出自小刀鬼之手,且颇有当年谢堑之风!”
雷夫人冷冷看着他。
即便此前从未谋面,但她也知道此人是谁。
刀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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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饭桶和犟磨盘:咱们四个以后也要这样一辈子这么好!
长大之后的饭桶和犟磨盘:等等你俩这个一辈子跟我俩理解的是一回事吗?[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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