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残片(2/2)
院子里的灵鱼，陵墓里的惊春。
徐舒端起酒杯，掩住嘴角那点笑。
“厉害着呢。”他轻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走出凉亭时，他看见回廊尽头有一个身影。
徐舒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回头喊：“谢昭！你要是实在不会写，就让你未婚妻来教你！我看她比你会说话！”
“他现在可比我厉害了。”
他想起徐舒刚才那句话：“不害怕那些血腥的事情，伤害到你家素衣脆弱的小心灵了？”
张机插嘴：“我觉得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不错。”
“滚！”
他把花瓣往风里一抛，起身往外走。
沈砚抬眸看他，目光从那身红衣移到脸上，停了一瞬。
后来那封信他到底写了什么，谢昭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不用管我，我自己管自己。”
倒也不是不会，只是谢招很厌烦这种繁琐无聊的事情，让他去处理家族那些鸡毛蒜皮、人情往来，还不如让他去杀十个魔头来得痛快。
但他转念一想——
……
而且收拾得比谁都漂亮。
徐舒和张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拍桌大笑。
“真的？”徐舒往外走，“那我可得好好看看去。”
谢昭坐在凉亭里，把玩着那个木匣。匣盖打开又合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只不过——
徐舒摇了摇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谢昭是那把明晃晃的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但那把剑能安心出鞘，是因为身后有人替他挡着暗箭、铺平道路、收拾残局。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徐舒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从边陲回来后，谢昭没有和他说过这些事情。
一个处理不好，谢昭的名字就能被人泼上脏水。
谢昭笑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对面还在晃腿的谢昭，心想：你小子就得意吧。
徐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林不语面不改色：“反正她也不知道你杀了几个。你说杀了，她就知道你杀了。说多了反而吓人。”
谢昭当时怎么回的？
“嗯。”他说，声音很轻，“等你。”
徐舒已经走到亭外，他现在倒是真好奇那孩子什么情况了，能被谢昭说不错的小孩，得是什么样？
“那是人家周瑜的！”
徐舒看着他，没说话。
谢昭把木匣合上，收进袖中。
“那……剑光如虹，敌酋授首？”
谢昭这才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镇纸就要砸。
一百年前是这样。
碎片在里面轻轻碰撞。
徐舒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假山后。
而沈素衣，那个站在人群里都不出声的女人，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风浪都挡在了门外。
一百年后，替他收拾残局的，是他那位看起来脆弱的夫人。
那些碎片如果落在有心人手里，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怎么知道出手到什么程度刚好让韩家知难而退又不至于撕破脸？
“林不语！你真是！”徐舒笑得直不起腰，“你就不能让他多愁一会儿吗？我们还没看够笑话呢！”
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人必须动，有些手段不得不用。
柔软，潮湿，带着晨露。
文静的来历，谢昀的成长。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沈姑娘的时候。那时谢昭把人带回谢家，宴席上那姑娘穿着素色衣裙，站在人群里都不出声，温柔得像晨间雾水。
那他岂不是更得意了？
然后他想起沈砚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站在人群里沉默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帮自己解围后那声轻轻的不用扶。
恰恰相反，他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一个家族要立得住，光有光明磊落不够，还得有人在暗处托着。
沈砚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昭伸手，拈起一片花瓣，在指尖轻轻捻了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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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记得最后落笔的时候，确实把那些血腥场面都隐了去，写得含蓄又克制，生怕吓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儿。
现在呢？
谢昭知道吗？
一百年后，还是这样。
如果以后这些事都交给夫人管？
这小子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韩家那件事有多麻烦。
“行了，”他站起来，“消息带到，人情你记着，我去看看小放。”
谢昭、徐舒、张机同时扭头看他。
林不语嚼着糕点，冷不丁来了一句：“就直接说杀了。”
晨光落在谢昭脸上，那双偏圆的丹凤眼微微弯着，眼尾上挑，笑得张扬又坦然。红衣烈烈，整个人像一团烧着的火。
他抛开心头那些奇妙的线头，往后面一靠，二郎腿又翘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得意：“他现在可比我厉害了。”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竟然觉得……有道理？
你夫人可不是个纯善的主！
徐舒晃了晃酒壶，空了。
徐舒看着谢昭那张浑然不觉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有意思。
怎么知道该什么时候出手？
徐舒差点没憋住笑。
“你这是写诗呢？”
可是他怎么知道韩家会借题发挥？
谢昭这家伙，本来就懒得管那些琐事。
脆弱？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谢昭笑了。
徐舒看着对面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心想：大概不知道。
徐舒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徐舒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站这儿干嘛？”他走到沈砚面前，“等我？”
管理一个家族，从来不是靠善良就能做到的事。
徐舒还私下跟谢昭嘀咕过：“你这未婚妻，也太安静了点，以后管得住你？”
素衣，清隽，站在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能在谢家那样的地方撑一百年，能把一个家族从上到下梳理得井井有条，能让那些老狐狸般的长老们服服帖帖，这样的人，手上怎么可能干净？
那些和魔族有交易的世家，最怕的就是被人抓住把柄，但他们反过来，也最擅长把水搅浑，把惩奸除恶变成滥杀无辜。
一百年前，替他收拾残局的是谢家上下，是那些老部下。
三个人一哄而散，笑声从窗外飘进来，惊起了院内枣树上的鸟雀。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晨风吹过凉亭，几片桃花瓣飘进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空了的酒壶边。
谢昭没动，对着他招呼一声:“顺便看看我们家小陆，他现在绝对超乎你的预料！”
北宫派人去的。
是母亲讲的吗？
谢昭的脚步不停，看见他后甚至更快了两分，红衣在晨风里扬起，像是少年热烈又真诚的那份情谊。
他还做了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