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敲冰(2/2)
谢昭本来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几步。
可是他接过剑的那一刻,心里某个角落,忽然空了一下。
没有人对他说过辛苦,因为没有人知道那有多苦。
像看一个过命的战友。
他只是低着头,把那柄剑握在掌心。
身后传来轻轻的、压抑不住的欣慰的叹息。
沈砚低着头。
可他做不到。
他忽然停下来。
他在心里说。
他只是低着头,握着那柄剑,指尖压在剑鞘上,压得太久,指节泛白。
我愿意重新认识你,从此刻开始。
昼光在怀里轻轻晃了一下,剑柄上那枚青白色的玉穗跟着晃了晃。
谢昭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朱爷爷怎么教你的,专拆师父台?”
谢凌霜在笑着吩咐下人备宴。
他把昼光握得又紧了些,剑鞘上的纹路硌进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谢昭是真的把他当兄弟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檐下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谢昀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哥,你这剑穗在哪儿买的?我也想要一个。”
然后他就顺从本心折返回去。
他听懂了。
这难道不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吗?
所有人都已经朝厅堂的方向走了。
谢昭不欠他任何东西。
檐角的光落在两个人并行的影子上,把其中那道素白的影,一寸一寸,拉进暖色的厅堂里。
“回去要吃饭了。”
谢昭懒洋洋地答:“路边随手买的。”
我就贪恋这一瞬。
谢陆从他手里挣出来,一溜烟跑到朱长老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还亮晶晶的。
父母还在笑着说话,谢昀跟在他身后,谢陆缠着朱长老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昭的声音永远是带着点清朗的笑意。
又像在系住某些他永远不敢说出口的话。
谢昭看了一会儿,心里泛起一丝情绪,不该是这样的。
像看任何一个谢昭愿意真心对待的朋友。
身后,风铃还在响。
母亲说:去照别处了。
是他亲手编的……
系扣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
就一瞬。
新的情谊。
谢昭是真的翻篇了。
他把剑穗又握紧了一些。
他应该高兴。
他问:那太阳去哪里了?
这分明是他不敢奢求的。这分明是他百年来唯一盼望过、又早已不敢再盼望的。
谢凌霜待他好,那是长辈对儿媳的疼爱;苏青待他好,那是长辈对女儿的怜惜;谢昀待他好,那是弟弟对嫂嫂的敬重。
他看着那道红衣走在他前面,近得他能看清衣摆上细密的针脚,近得他能闻见风里那一缕熟悉的、独属于谢昭的气息。
他看见那人低着头,抱着那柄剑,素白的衣襟落在光影交界处,像一片即将被暮色吞掉的雪。
像在系住这百年里唯一属于他的东西。
等太阳有一天,会只为他停一瞬。
谢昭回过头。
像看一个值得交付后背的挚友。
太阳坦荡荡地照着万物,照到哪里都是暖的。
你骗我的事,我不追究了。
他们终于觉得,这个家要好了。
步伐轻快,衣角带起一阵穿堂风。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做兄弟,做可以交付后背的生死之交。
谢昀站在母亲身侧,看着兄长把那样珍贵的剑递到嫂嫂手里,又看着嫂嫂低头接过,忽然觉得这场面比什么话本都好看。他抿着嘴,把那股想笑的冲动压下去,眼底却亮晶晶的。
他没有挣开。
剑是暖的。
谢陆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师父骗人!我亲眼看见你在车上编的!编坏了三次才编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小,母亲还在。北宫山巅的雪终年不化,母亲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说那是太阳落下去之后,人间能看见的最远的光。
他伸出手,握住沈砚的手腕。
沈砚没有看他们。
他骗了谢昭一百年,用谎言换来了站在他身边的位置。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不是谢昭欠他的。
他抬起头,对上谢昭的眼睛。
沈砚还站在原地。
他说不出谢谢,说不出那些素衣应该说的话。
“发什么呆呢?”
隔着半道回廊,隔着穿堂的风,隔着沈砚亲手砌起、守了百年未敢逾越的那道线。
他低着头,抱着那柄剑,像一株移栽百年仍不敢扎根的树。
那双眼睛是坦荡的,清澈的,没有一丝阴翳,没有一丝犹疑。
但他没有挣开。
谢凌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唇角终于有了笑意。她侧过头,与苏青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写着:这孩子,总算懂事了。
苏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妻子的手。
他应该满足。
他只是一直站在自己的影子里,等。
现在他懂了。
他不敢让任何人听见。
他们都在笑。
如今谢昭愿意翻篇,愿意给他一份新的情谊,愿意把他当生死之交,愿意把百年前就为他铸好的剑亲手交到他手里。
谢昭转身往外走了。
他被那道红衣牵着,一步一步,迈过了那道他守了百年的门槛。
就一瞬。
穿过那些还在说笑的家人们,穿过那道沈砚以为此生无人会越过的线。
旧的那一页,翻过去了。
谢昭看着他,眼底干干净净,没有亏欠,没有负担,没有那些他无法命名的、更浓更深的东西。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失落。
只有沈砚还站在原地。
苏青拉着谢昀,小声说着什么,谢昀连连点头,眼睛还往这边瞟。
他没有回握。
他确实高兴。
他只是坦荡地看着他。
他必须满足。
像北地雪原上的天,像他第一次见到谢昭时,那个人朝他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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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做不到这样坦荡。
檐下的光落在他素白的衣襟上,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淡淡的、随时会化去的影。
沈砚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
他只是低着头,把剑柄上那枚青白色的玉穗,慢慢地,系好。
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