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2)

    南初嘴唇翕动,颤抖几下才出声:“无冢、无名、无碑……也好。”

    一双有力的手臂扯住了她的胳膊,阻止了她下坠的力道。她被他硬生生拖了起来,随即被抱进了怀里。

    良久,萧翀深吸口气,看回手里的灯,竟不知要不要将它投入水中。

    她顿了一下,朝他走近,接过灯,也放进了河中。

    夜色渐浓,河灯都已漂远,没入下游的黑暗中。唯有岸边一盏孤零零的风灯,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一半投在冰冷石阶上,另一半被水波搅碎。

    萧翀并未立即回答,只小心拔出瓶口塞子,见里面是小半瓶粉末,未见什么异常,又塞了回去,之后将瓶子揣进了怀里,朝南初笑道:“旧日朋友的手笔,不要紧,走吧。”

    她缓缓望向他,见那双狭长凤眸中似燃着火,却又被封在了冰层之下,只剩下难以名状的幽暗。

    她避着他的视线,声音涩然:“我府上那些灵牌……是你立的吗?”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投向了河面,缓缓道:“我从你南氏祠堂,一具一具抢出……那一刻,我只觉此行都失了意义,就像,攻下了一座无人之城。”

    萧翀喉咙滚了一下,似是松了口气,继而看向她的眸色愈加晦涩。

    顿了顿,她那强撑的平静终于破裂,哽咽道:“能在故园留一席之地,够了。世人眼里,他们应该……化为灰烬,如此才干净……”

    他定定地望着她,她却从始至终没有看他,只伫立河边,看着那盏河灯缓缓漂远。夜风扬动着她的裙角,那抹纤细的素影,似也要随着清辉散掉。

    她又想起在大奉先寺时,他让人送来从南府焦土中收拾出的两箱“遗物”。

    “是个怎样的人?怎么跟你说的?”

    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又将视线投向了河面。方才那盏灯已漂出去好远,而她先前放的那盏灯已快要隐入更远的幽暗。

    作者有话说:

    萧翀端详着手中瓷瓶,并不见特殊之处,及至反看瓶底,才看到一个极小的图案。他动作有瞬间的凝滞,虽快得让人难以察觉,但南初仍感到他周身气息微微一沉。

    南初不再多问,只沉默着跟着他回了澄心院。他嘱咐她歇下,之后她听到他召医,隔窗见到徐正由常赢领着进来,良久才走。

    萧翀只觉一颗心被只小手攥住,狠掐了一把。

    萧翀感到怀里的人极轻的动了一下,他以为她要挣开,手臂下意识放松。

    萧翀打量他几眼,之后拾起一旁的帷帽给南初戴好,牵着她上石阶回到岸上。

    萧翀立时又将她搂进些,轻声道:“我们回去。”

    他轻浅又绵长地吸气,开口又沉又缓:“昔年卢秀毁约,我父下狱,陛下曾令我父出兵西渚,破国取书,将功赎过。我父跪求时曾说,西渚国破,南氏必不独活。南氏若亡,天下匠魂绝矣。”

    她小心道:“这是什么?会……有事吗?”

    萧翀收回视线,看向她泪痕未干的脸。她眼中满是沉痛和忧切,一瞬不瞬地等着他回答。

    再抬头时,她发觉萧翀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没有了灯火映照,那双凤眸更显幽沉。他绷紧了下颌,似是等着她更锋利的下一句,那般沉默,有种犯错孩子般的无措和怔忡。

    最后几个字,混着泣音,语不成句地从她口中吐出,她捂着脸蹲下身去。

    他薄唇微动,声音竟是后滞地带出来:“在南府花园,苗圃之下。那个时候,对这等对抗大梁的殉国之行,我不能厚葬他们,他们只能无冢、无名、无碑。”

    夜风徐徐,从两人身前擦过,推着河面灯笼越漂越远。

    “我哪知道,另一个大个子叫我给你的。”那小男孩答得干脆。

    “是。”萧翀答得沉缓,“恨我父遇人不淑,恨他一厢情愿……可我冲进你南府的大火中时,却无一丝快慰,只觉没来由的心慌。”

    许久,那诵经声终于不闻,耳边只剩细微的风声。

    她凑过来看,喃喃道:“一条……阴鱼?”

    长久的静默之后,南初终于再次开口:“你将他们……葬在了哪里?”

    南初心头猛地一颤。

    萧翀四下打量:“人呢?”

    那孩子也看了一圈,嘟囔道:“走得真快。”

    原来南氏“命定”的结局,竟早已在敌将的谶言之下。这是何样的讽刺,又是何等的……知己?

    “是个大胡子,只说叫我给你……你快拿着,我娘还等我呢。”那孩子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扭头便跑了。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传来个孩子的喊声:“嘿,那个大个子!”

    那正是阴阳鱼中阴鱼,只是“眼睛≈ot;在“鱼身”上大得出奇。

    那孩子走过来,朝他伸手道:“给你的。”

    她使劲挣了几下,萧翀并不撒手,反倒箍得愈发紧。她呜呜哭着朝他胸膛挥打,一下又一下,极其用力也极其疯狂,他都一一受了,只沉默着任她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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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隐隐传来慰灵节的诵经声,明明灭灭,像超度那些无冢无名的魂灵,又像慰藉说不清恩怨的活人。

    那双拳头慢了,松了。她终于安静下来,像个哭闹累了的孩子,又像个失魂的躯壳,静静靠在他胸膛上,任他禁锢不放,眼底一片空茫。

    还有从迈进南府大门的第一步起,她所见所感,虽是一片死气,却不见灰烬和杂乱,是刻意整理过的“体面”。

    萧翀回身,便见几丈外的岸上,站着个跟麦芽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正朝他招手:“就是你,你上来!”

    她却只是将脸更妥帖地贴在他胸口,仿佛在听他沉稳的心跳。河风穿透她单薄的旧裙,激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一声低低的猫儿般的轻音传来:“冷。”

    那些新旧灵牌混列一处,旧的尚有焦痕,新的形制简朴却透着庄重。

    南初眼底倏然泛起水光,却见对面男人眼里亦有痛色,可很快又归于寂静,只余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

    萧翀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极浅极轻地吐息,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几下之后,她忽觉绝望又无力,与眼前人的纠葛,早已分不清孰是孰非,谁又欠谁,她这般折腾,属实荒诞又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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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翀看那只小手上捏了只小瓷瓶,只有小孩子巴掌大小。他问道:“是何物?”

    他缓了缓,那句残忍的话在他喉中滚了又滚,终于低哑地吐了出来:“当年我父不肯为之事,而今……由我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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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声轻叹流入南初耳中,似终于唤回了她的思绪。她缓缓转身,看到萧翀正抱着盏灯,低眉敛目,高大的身姿在夜色中肃立,却鲜有的失了锋芒。

    南初声音哽咽:“所以,你恨我们,你是来复仇的……”

    南初不想哭,她已哭得太多,可眼下竟有些忍不住,心头钝痛,酸涩,苦楚,荒诞,被万般滋味绞割着。

    “直到,我在尸堆里发现了你。”他声音变得闷闷的,“你方才说,恨你撞上的那柄寒枪,偏偏是我。可于我,倒觉得无比庆幸,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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