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1/1)
听到这一问, 萧姜不由得扬起唇。他目光飘远,像是陷入回忆,思量着该如何描述那时的情形。
都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但他也不能肯定那孩子长大后是什么模样。
倒还算老实听话, 心性既不像郑明珠, 也不像他。
有时,见那小东西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摆弄布老虎, 他会不知不觉看上许久。
想着, 或许郑明珠幼时也是这样的。
只是后来关外土冷,长安春迟。若非一副刀枪难入的修罗心肠,怎能挡得住风侵雪噬。
萧姜眸光黯然, 将怀中人更拥紧了些, 良久才答:
“它很听话。”
不用像他,也不用像郑明珠。
察觉到男人声音里的落寞, 郑明珠心绪复杂,她强撑起笑意:
“人人都喜欢乖顺的孩子。”
二人没再说话, 只怔怔地盯着那几件五颜六色的小衣裳。
他们的孩子模样不会差, 无论什么装扮都好。
他们一起思量着这个明明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的将来。
那本该是属于他们的平淡幸福。
这一刻,他们的心是一样的。
……
园中夏蝉嗡鸣,殿内清凉。
郑明珠伏在书案前小憩, 竹简咔哒落在地上, 她长睫轻颤, 缓缓睁眼。
怔了片刻, 方想起梦里模模糊糊的小身影。
她看清了。
郑明珠弯起眉目,笑着看向榻上的男人:“萧姜,我知道它的样子了。”
话音刚落, 她笑容僵在脸上。
“萧姜……”
疾症复发,萧姜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卧床几日,郑明珠一直守在榻边。
她传召帛纥入宫,又命翟太医几次复诊,最后只得一句:心病难医。
到这,她大概明白了。身病可医,心病难愈。
从此便没再给萧姜喂那些伤身伤神的汤药。
大多数时候,萧姜意识混沌。
郑明珠守在他身边,趁男人意识稍清醒的时候,她半开玩笑似得,语气却麻木:
“这次装得挺像。”
萧姜则眯着眼睛,定定地盯着她瞧。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没力气开口说话。
良久,他轻轻扯起唇。在这张因病而苍白寡淡的面孔上,他双眸里的执怨分外鲜明。
还纠缠什么呢?不若痛快地死在郑明珠手里,得她十年歉疚惦念。
下次睁眼,回到初见那天。
仍能在一片漆黑里,听见她熟悉的声音。
也挺好。
只要郑明珠亲自动手,她便会因愧疚一直想着他。
哪怕他死了,她也别妄想得到安宁。
可这次,看见少女微红的眼眶,以及她眉宇间不经意流露的不舍。
他竟动摇了。
她已颠沛半生,就算活在安稳中,也免不了忧虑前路,容不下半点危机隐患。
明知如此,还要给她的心再添一道疤痕吗。
- -
祭祀定在下月初三,距今恰知两月有余。
两个月不多不少,足够谋一桩大事。
椒房殿侧殿,郑明珠坐在屏风后,翻看宫人送来的几封书信。
大都是这段时日,杨家与朝中臣子来往的信,被截下来的这些不算机密。
但也能大致断出杨氏的计划。
杨子休早已被调离长安,在渭郡当快活神仙。如今卫尉这个位置,是她和萧姜的人坐镇。
杨家既想助晋王起事,必要调动兵马。卫尉部下有一半守卫,在杨子休还在长安时,对杨氏忠心耿耿。
但远远不够。
“杨氏的人,昨日私下与我相见,有意拉拢。”
周季彦看向屏风后。
“无论我还是杨氏,谁想调兵,总越不过你。拉拢你,也在情理之中。”
郑明珠没有意外。
周季彦抿抿唇:“那接下来……”
“明面上,你毫无根基,这太尉坐得有名无实。”
“若无陛下,也压不住手底下各司曹,更遑论那些争先恐后向上爬的世家了。”
“若无你我这一层,让你来选,你会怎么做?”
郑明珠漫不经心问道。
周季彦思量了片刻:“什么都不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家与晋王起事,他只装作不知。到兵临城下时,宫里的人想调北军援救,就算想拟诏送节调兵,也与太尉无关。
晋王赢,可买他这一次人情,继续留任朝堂。
晋王输,宫中最多责他渎职,难当大任。总能保住性命。
“你会这样选,他们也觉得你会这样选。”
“所以从今日开始,你便杨氏的人了。”
周季彦点点头,他忽然想到另一件要事:“那晋王……?”
历来皇权交替,皆有诸多变数。
他们虽有胜算,亦不能保证事情全然如人所料。
闻言,郑明珠目光微黯。
萧玉殊做皇帝?
再给自己找个主子吗。
也罢,大不了从头再来。
- -
“陛下,您用些参汤吧。”
枉生站在榻边,小心翼翼扶起萧姜。
郑明珠信不过庞春,思绣已随郑竹出宫了。椒房殿那边需要有人盯着,也只剩下枉生一人可信任。
哪怕知道萧姜不喜他,枉生也只得硬着头皮守在甘露殿。
“她去哪了。”
萧姜扶额缓了一阵。
枉生颤了颤,连忙垂下头,声细若蚊:“今日晋王殿下入宫……”
枉生不敢说谎,又补了一句:
“娘娘为前朝事操劳,亦是替陛下分忧。”
闻言,萧姜深深沉了一口气,斜目睨向枉生,眸光冷冽。
……
几日连绵大雨,山水顺河道下流,沧池水涨没岸边芦苇。两只鸥鹭自池面滑过,转瞬消失在密林中。
郑明珠收回视线,笑着看向身侧的人:
“殿下自幼在宫里长大,沧池园的景色怕是看腻了。”
萧玉殊不由失笑,答道:
“阔别几年,倒有些思念。”
从前拼命想离开的地方,现在却要设法回来。
他想站在她身边,哪怕不做皇帝也好。
“从前我不懂,只觉您是天潢贵胄,一步便可万人之上。怎会想离开长安呢?”
“现在,倒能理解殿下的心思了。”
郑明珠语气寞然,眸中隐有伤怀。
听到这,萧玉殊心头刺痛。几年前郑明珠孤身一人,无任何助力时尚不会说出这样自弃的话。
“这些年,他待你好吗?”
在蜀中他曾问过一次,虽得到肯定答案。但前段时间的废后风波,无论是不是萧姜的谋划,郑明珠都身在局中。
“……很好,殿下安心。”
郑明珠顿了片刻,扬起唇,“如今有殿下助我,还提往事做什么?”
她话音刚落,怀中一暖。男人倾身覆过来,笼住她的身躯。
萧玉殊紧紧抱着她,竭力克制轻颤的声音:“都是我不好,我该早早应了郑家。哪怕在长安做个傀儡,也能挡在你身前。”
郑明珠面色骤然一沉,犹豫几息后,正要将人推开的手变了方向,轻轻笼住男人的肩。
亭旁树影婆娑,二人的影子被日光拉长,紧紧交叠在一起。
这一幕正落在不远处的人眼中。
枉生搀扶着萧姜的手臂,埋着头不敢吭声。等了许久,意料中的乱局没有发生。
萧姜面无表情,压下声息:
“走吧。”
“……是。”
回宫后,殿内寂静无声,气氛冷凝成冰。
枉生立在萧姜身畔,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夏日暑气重,在园中走了一刻钟,萧姜脸色苍白,眉宇间的病态掩住眼中的狠戾。
“会写字了吗?”
郑明珠对衷心的宫人一向宽厚,据他所知,椒房殿那几个宫人如今都能识文断字了。
“回陛下……会写几个,是思绣姑姑教的。”
“好,我说你写。”
萧姜扔下纸笔,命令道。
枉生连忙拿起笔墨,将萧姜说的话一一记录下来。写完后,才意识到这是一封信。
是写给谁的?
“我记得,你在宫外还有个异姓的哥哥?”
萧姜话中透露着威胁。
“陛下……陛下!”
枉生带着哭腔,“奴不敢违背陛下,还望陛下放过我兄长。”
萧姜视若无睹,声音冷淡:“那就收好这纸书信,若有第三人知晓,你知道后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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