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1/1)

    郑家人已全部下狱, 郑兰的父母胞弟现在皆生死未卜,可她却没有半点担忧和伤心。

    仔细回忆,郑兰和她母亲的关系不算融洽,早能看出些端倪来。

    看着殿中央的纤细身影, 郑明珠若有所思。

    方才与郑兰费这么多口舌, 也只是好奇,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也想扳倒郑家。

    “你苦心经营, 也不全是为了后位吧。”

    “你想置郑家于死地。”

    “为什么?”

    郑兰缓缓抬起头, 看着她不说话,似乎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不说也罢。

    “你想做的事,我答应了。”

    郑兰见郑明珠这么快应允, 眼中有几分惊愕。因为她还未开口说出来, 到底想做什么。

    直到离去后,心头仍萦着疑惑。

    - -

    绵延成片的阴云笼罩整个长安, 天色灰濛濛的,北风卷起枯叶尘沙拍打着宫墙。

    人们开始猜测, 何时会下今岁第一场雪。

    椒房殿内炉火暖旺, 饶是如此,宫人们也纷纷换上冬衣抵御天寒。

    墨玉棋子颗颗落下棋盘上,在空旷的大殿里泛起回声。

    横竖交错的格线看久了,眼睛发酸思绪昏沉, 让人觉得乏味。

    郑明珠落在最后一颗白子后, 作势向后倚, 恰躺靠在男人胸前。

    两个臭棋篓子有什么对弈的必要吗。这么下半天也就罢了, 萧姜还非要坐到她身后来。

    哪有这样下棋的。

    厚重绒袄子裹在身上,两人的身子又挨在一起,不到片刻便觉燥闷。

    郑明珠正准备将人赶走, 便见思绣匆匆从外殿走进来。

    “娘娘,陛下。”

    “二姑娘去了诏狱,刚走不久。”

    闻言,郑明珠点了点头。

    “备车马。”

    “是。”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驶出未央宫西侧城门,车辙蜿蜒,最终停在诏狱前。

    帷帽垂落的厚纱遮住郑明珠的面貌和大半身形,她走下马车,跟在两个宫人身后。

    萧姜掀开车帘,目光盯着少女的背影,叮嘱道:

    “早些回来。”

    穿过重重门禁,狱门前的兽首狴犴狰狞咧嘴出现在眼前,混着血污的灰尘糊在獠牙上,愈显狰狞。

    左右守卫瞧见思绣手中椒房殿的金符,立刻放她们入内。

    阴凉潮气从地牢内散出来,比北风还冷冽几分。

    狱丞得到消息,连忙从前堂廷尉府赶过来陪侍左右。瞧见宫人身后的遮面女子,心中已有猜测,只跟在几人身边,并不多话。

    狱丞将郑明珠带到跃台上方,俯瞰下去,恰瞧见在地牢长廊行走寻觅的人。

    是郑兰。

    “郑女官是奉命而来……”

    看着头戴帷帽的女子,狱丞小心翼翼说道。见女子不答,狱丞缓缓别开目光。

    这郑太尉,明日就要行刑了。

    这个时候还来做什么呢。

    跃台下,郑兰手中握着一柄长剑,目光在两侧监牢中一一扫过。

    忽而,她脚步微顿,看向其中一间牢房内灰头土脸的少年。

    那少年听见响动,艰难抬起眼皮,看清牢外的身影后,目光微亮:

    “姐姐……姐姐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姐姐。”

    “姐姐……”

    看着郑伯文害怕的模样,郑兰攥剑的手微微颤抖。半晌,她别开眼,加快脚步走向监牢尽头。

    历来进了诏狱的臣子,大多没什么好下场。能全须全尾地赶赴刑场,已算天家开恩。

    昔日像山一样压在头顶,不容任何忤逆的父亲。此刻萎顿在墙角,也不过小泥堆般,仿佛抬手便能扬散了。

    “父亲。”

    多日重刑,令郑太尉原本就枯瘦的身形更加干柴。斑斑血迹污了那身公卿华服,唯有袖口隐隐闪烁的金线昭示其曾经的身份。

    可惜在破败的牢狱里,这点光亮也成了讽刺。

    郑太尉缓缓睁开眼,声音干涸中虚:“……兰儿,你来了。”

    “昔日,陛下待你最好……你去向陛……”

    “我是来杀你的。”

    郑兰打断他的话。

    “你要杀为父?”

    二人的对话惊动了旁侧牢门内的女子,孟夫人看了看郑兰,下意识瑟缩着。

    “是。”

    “杀你,杀了母亲,杀光你们郑家所有的人。”

    郑兰禁住颤抖的声线,一字一字道。

    “是啊,你还不知道吧。”

    “是十几年前,你去外郡替先帝做事,遇上了在外祖家养病的母亲。你们暗通款曲,有了孩子。”

    “只可惜,你那时早已与周家女成婚,母亲和那对双生子只能无名无份地遗在外郡。”

    听到这,孟夫人摇了摇头,伏在牢门前:“兰儿……”

    郑兰不顾孟夫人的祈求,继续道:

    “可惜,在那对双生子五岁时,因一场意外都死了。”

    “你迟迟不娶母亲过门,她早就急了。没了那两个孩子,更没有把柄。”

    “母亲靠着孟家的权势,强夺了一农户的两个孩子。”

    “左右,那时你已两三年没见到孩子了,就算换了样貌也认不出。”

    闻言,郑太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话的真伪。

    “兰儿……兰儿你糊涂了,你就是我的女儿呀。”孟夫人涕泗横流。

    跃台上,郑明珠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郑兰平复心绪,举起长剑对准了郑太尉的心口:“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等我杀了他,便轮到你!”

    “兰儿!”

    郑太尉向后躲闪,语气因极度恐惧而变得疾厉:“这么多年,你是为父唯一最疼爱的嫡亲女儿。”

    “你姐姐,你三妹妹……可曾有你这样温渥的日子!!”

    瞧见郑兰眸中的犹豫,郑太尉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语气温缓下来:

    “还记得你和伯文第一次习字,是为父握住你们的手,一笔笔写下名姓。”

    “你都忘了吗?”

    “这么多年来,我不知你的身世,疼你爱你。你怎么忍心亲手杀了为父?啊?”

    郑兰摇摇头,不禁后退两步,握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我……”

    下一刻,一只手覆握住郑兰的指掌,牢牢攥紧长剑。这力道牵扯着她向前,直直将剑锋扎透郑太尉的手臂。

    一剑,两剑,三剑。

    肩骨、前膝、左腹,鲜赤的血溅到裙袍上,染出个个花点。

    血肉绵绵的触感,即使隔着冷铁,依然感受得到。伴着震天的哀嚎声,郑兰惊得失魂落魄,掌心发了细密冷汗。

    可身后的人仍没停止。

    郑明珠握着她的手,缓缓移动剑尖,最后悬停在那人心口。

    刺入最后一剑时,恰冷风吹入,扬起素白的薄纱,露出郑明珠那双如狼似鹰的眼。

    那是郑太尉死前最后一幕。

    是他的两个女儿,了结了他的性命。

    不管是咒怨,悔意,懊恨。

    都随一口浊气散了。

    四周空寂无声,郑兰看着眼前这具尸身,两腿发软,久久不能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一声:

    “心太软,更是不该犯的错。”

    郑明珠已行至牢门口,顿住脚步,“你那点本事,全用在我身上。到了这时候,却连拿剑也不敢吗?”

    她看了一眼孟夫人所在的方向,随即缓步离去。

    留下郑兰一人,原地怔愣片刻,方重新捡起地上的剑,一步步向孟夫人走去。

    凄厉的叫嚷声被重重暗墙隔绝在内,踏出诏狱大门的那一刻,天降飞雪。

    北风卷起鹅绒落在人身上,融化后冰凉刺骨。

    男人站在不远处,见郑明珠出来便迎了上去。

    萧姜掀开少女帷帽前的薄纱,不请自来钻进去。随后握住她的手腕,用软帕一点点拭净指缝里的血迹。

    二人并肩向马车走去。

    身影被大雪朦胧罩住,看不真切,声音也越来越远。

    “怎么这么久?”

    “两刻钟而已。”

    作者有话说:

    男二和男三可能还得几章才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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