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留下来(2/3)
宁如在灶边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满屋子都是当归和黄芪混合的土腥味。
白玥没有接话。他把剩下的七叶草放进石臼里捣成汁,倒进一只小碗里放在桌上,用干净的纱布盖好。
“你的药。”宁如从袖中抽出一张药方纸放在戚子涧脚边,“沉易之开的。内伤方,加了一味穿心莲。和他之前喝的一样。”
“可能要等它自己愿意亮的时候。”
“从现在起。”戚子涧忽然说,“你每次都叫我。”
宁如还没有回来,屋里安静得只剩翻书页和擦刀的声音。
这个动作被戚子涧看在眼里,和昨天在冰潭边一样,他看到宁如做这种事从来不会刻意,也从来不会遗漏。
白玥把药经合上,放在枕头边,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白玥睡得很沉。药经从枕头上滑下来,翻扣在褥子边,书页折了一角。
沉易之在方子底下多批了一行字:“内伤未愈,忌独行。咳血再犯则三月难复。”戚子涧把药方折好,塞进怀里,继续擦刀。
“沉易之说忌独行。”宁如没有抬头。
“我没打算把你当工具。”白玥说。
戚子涧把门槛上的空位让给一只路过的花猫,挪到屋里靠墙的位置,背靠着那只装七叶草汁的小碗,继续擦他的刀。
戚子涧擦完了刀,把布帛迭好放在刀鞘旁边,站起来。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碗晾凉的药,仰头灌下去。药汁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苦味炸开,他的眉心跳了一下,但没有停,一口气喝完,把空碗放回桌上。
“路过。”宁如把空布袋迭好放在桌角。
他的话停在这里。后面不用说下去了,白玥知道他的意思。
戚子涧擦刀的手停了。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讲。
白玥看着那包桂花糕,又看了看宁如被晨雾打湿的袖口。宁如的袖口沾着一小片褐色的泥,和那天在灵木崖山门外沾的一模一样。只有山门外那条岔路口才有这种红褐色的砂泥,去镇上的路不经过那里。
戚子涧站起来,一抬手,轻轻松松把绕在房梁上的麻绳解下来,放在白玥手心。
戚子涧低头看着那张药方。纸是沉易之惯用的麻纸,墨迹很新,是刚写的。他把刀横在膝上,拿起药方看了一遍。上面列的药材大半他都认得,都是温补气血的,和桌上宁如买回来的那堆药材能对上。
白玥看着他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手背上自己留下的牙印,已经结痂脱落了,剩了两排极细的月牙形白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他伸手在那排白痕上轻轻按了一下。
“在想。”戚子涧的声音很低,“同样的位置。锁骨上。”
中午的时候宁如回来了。
白玥的眼睛还在药经上,但书页停留的时长明显已经不在阅读。
“你当时不是这么想的。”白玥翻了一页。
&ot;你刚才在看门外那条路。&ot;
宁如接过糕,站在桌边咬了一口,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药材。他把当归和黄芪放进药罐里加水浸泡,把党参切成小段码在干净布上,把茯苓用捣药杵敲碎铺在竹筛里放在窗台下晾晒。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白玥也不去帮他。他咬着桂花糕翻药经,戚子涧在门槛上咬了一口糕继续擦刀,三个人各做各的。
“昨晚进潭之前,你给我涂药的时候,手在锁骨上停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刀鞘上的雷纹一直暗着,从他承认了是自己做的那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有亮过。刚才擦刀的时候他试过,掌心还能凝出雷光,但刀鞘上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怎么都不肯闪。他反复抹过刀背,从护手抹到刀尖,再从刀尖抹回护手,雷纹纹丝不动,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油纸包的,和前几天在镇子上买的那包一样。纸包底部沁出极淡的油渍,桂花的香气从纸缝里往外渗。宁如把布袋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往外拿,每拿一样就在桌上排好,最后才拿起那包桂花糕,放在所有药材的最上面。
戚子涧没有说话。他有太多话想说,但每一句到了喉咙口都觉得不对。他曾经不想只做白玥的朋友,现在他想,如果白玥让他走,他可以走;如果白玥让他留下来,他就在。不管什么位置,都无所谓。但他怕的是,白玥让他留下来只是因为习惯,因为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因为赶人太麻烦。
白玥把桂花糕拆开,分了三块。一块递给宁如,一块放在戚子涧旁边的门槛上,一块自己拿在手里咬了一口。糕还是热的,桂花蜜在齿间化开,和前几天在客栈里吃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戚子涧放下刀,看着白玥。
“叫你。”
“对。叫我解绳子,叫我生火,叫我搬药罐。”戚子涧停了一下,“随叫随到。不管你叫我做什么,不需要理由。”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你去山门了。”白玥说。
戚子涧在门槛上继续擦刀。
白玥没有追问。他知道宁如去山门做什么,那天戚子涧坐在山门的石墩上磨出那道刀痕,宁如去镇上买药材本不需要经过那里。但他去了。不是为了找戚子涧,是替白玥去看一眼那个空了的石墩。
宁如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滤出药汁倒进碗里晾着,然后走过来,把那本书捡起来,折角抚平,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他弯腰的时候看了白玥一眼,呼吸均匀,嘴唇恢复了血色,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宁如看了片刻,把他滑到腰际的褥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裸露的肩膀。
白玥收回手,把装七叶草汁的小碗挪到桌上阴凉处,又往自己的水杯里续了半杯水放在戚子涧手边。然后他回到床边,把药经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继续看。
“你的刀什么时候能亮。”白玥系完绷带,忽然问了一句。
白玥靠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就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不是现在要走,是他一直在想,等白玥的寒毒彻底稳定下来,等沉易之找到根治的法子,等所有需要他灵力的事情都做完了,那时候他该去哪儿。沉易之的批注只是让他暂时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早晚要面对。
&ot;这是晚上的。&ot;然后他在自己床边坐下,把药经重新翻开。
戚子涧沉默了。他确实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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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猫在门槛上趴下来,尾巴尖卷了卷,眯起眼打盹。
戚子涧还坐在门槛上擦刀。他的目光在宁如拿出桂花糕的时候从刀刃上移开了片刻,但手里的刀没有停,布帛继续沿着刃面来回擦动。
宁如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在指尖捻了捻,插入桌面上的一道木纹裂缝里。针尾亮起极淡的青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萤火虫被关进了木头里。这是留给沉易之的联络信标,和昨晚火堆边那枚一模一样。
“上次我摘七叶草的时候,这根绳子缠在梁上,我踩着凳子去够。”白玥说,“你不在。”
他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山雾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新布袋,布是粗麻本色,针脚密实,一看就是临时从镇上药铺买的。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满满的药材——当归、黄芪、一小捆党参、几块切好的茯苓,最上面压着一小包桂花糕。
“在想。”戚子涧说,“我应该再轻一点。”
白玥抬起头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他扣在腰侧的空刀鞘,很轻,很脆,像一滴水砸在铁砧上。那个位置让戚子涧的呼吸一下子卡住了。
白玥接过去,一圈一圈绕成捆,放在门后。
白玥翻了两页,忽然开口。
他低头看着刀背。
“帮我把那根绳子从梁上解下来。太高了,我够不到。”
白玥低着头,看门后那捆绳子。
那天在树林里,他亲吻白玥的脖颈,也在锁骨上留了痕迹。后来秦朔在白玥身上留下更多痕迹,有一些和他留的位置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