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海棠云缎(1/3)

    海棠云缎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记:处, 去也,暑气至此而止矣。

    一场秋雨一场寒,处暑前夜落得一场雨, 今晨起来天放了晴,屋檐瓦砾上残余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敲, 清朗小风徐徐吹来, 显出一片天高气爽的怡然气候。

    陆琦洗了把脸出来, 与早起温书的朱泓默打了个照面。

    陆琦顿了一下, 微微颔首,权作招呼, 便要离开。

    这段时日以来, 二人虽拘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被迫住在了一处, 但一直保持着互不干扰的共识, 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只作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朱泓默却尤为罕见地张口叫住了陆琦,语调客气地迟疑道:“陆大夫您……今日这是要进宫吗?”

    “不错,”陆琦惊讶回眸, 不解地挑了挑眉,奇怪道,“怎么了?”

    ——原先陆琦不要懿安皇后主动提的太医署官位, 不是她视名利如粪土,只是她心知自己身份特殊,不宜在皇城底下、天子脚跟久留。

    而今却是因为牵扯进朱家灭门惨案里,想走也走不成了。

    是而当那位仗着脸皮堪比城墙厚、以三寸不烂之舌缠着陆琦忍怒应下一二三四麻烦事的重小侯爷难得良心发现一回, 主动在皇帝面前为她求得太医署医正之位时, 陆琦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 毫不犹豫便应下了。

    今日便正是她要入宫中太医署点卯的第一天。

    而现在那一二三四麻烦事里的“一”, 便正站在陆琦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陆琦不由在心里感到一阵烦躁。

    ——皇帝先前以雷霆手段压下朱泓默入洛遭袭一事、而今朝野上下大多以为他朱四公子还远在北上路上。应付不了重熙纠缠,含恨退了一步的后果便是:从那时起、一直到下月初九,对面这位朱四公子都不得不以“隐匿行踪”之名,住在陆琦这里。

    美其名曰“陆大夫武艺高超,可以贴身护卫”;实则不过是想把两个关键人物撵到一处,方便重点观察盯梢。

    陆琦心中有气,又无法与朝廷天下为敌,当对上朱泓默时,自然不会有几多耐心。

    “陆大人,”朱泓默察觉陆琦眼角眉梢隐忍的不耐,被刺到了般抿了抿唇,冷下脸来面无表情道,“在下私以为,那些人恐怕不会只有一方。”

    这些日子以来,朱泓默虽然强迫自己日日读书治学,但晚上只要一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先前惨事便历历在目,于脑海中无限回荡。

    在一遍复一遍地细细回忆中,朱泓默不难发现了其中暗含的古怪诡谲之处:跑到泉州借“海溢潮”为遮掩屠尽朱氏满门的、与后来在西山郊外围住朱泓默逼问他“你曾祖留给你的东西在哪里?”的人……可能并不是同一方势力。

    因为这里面有一个很明显的疑点在于:从泉州北上至洛阳这一路,朱泓默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一个人带着书箱与仆从走了足足有两个多月。如若第一批跑去灭门的人自认为朱泓默是知情人、抑或者朱家还残留有所谓的“东西”,那一击未得手、再来一击便是……远不至于叫朱泓默能活着走到西山边上。

    “我救你的时候就发现了,”陆琦眉眼微弯,似笑非笑,只道,“那些黑衣人好像在‘杀人灭口’这件事上,至少对你,并没有太过热衷。”

    ——若非得要说那帮黑衣人后边没追过来是急着烧毁书堆,那他们何不直接灌醉或者打昏朱泓默,把书烧干净就跑?

    何至于非得围住人后再当着朱泓默的面把那些仆从一一杀尽、又对人百般折磨逼问……直到最后陆琦出来多管了那么一下闲事,才急急忙忙地想起来要烧毁书堆了。

    未免脱裤子放屁,太过多此一举。

    陆琦甚至忍不住想,也许自己那天实在是当真“狗拿耗子”了。怕那天有没有她出现,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变化。

    都是朱泓默伤痕累累地活着、朱家残留典籍烧毁一空。

    “陆大夫也发现了,”朱泓默紧紧捏住手中文卷,用力到指骨关节发白,极力克制着满腔愤郁,一字一顿道,“后面那批人,是故意挑在西山将我堵住打伤,因为他很清楚,正于西山大营督查兵卫的副都指挥使项擎是个人尽皆知的‘缩肩膀’,担不起事来,一旦发现我伤痕累累躺在西山边上,必会在第一时间报与陛下。反倒是……”

    朱泓默说不下去了。

    “反倒是派人千里迢迢跑去泉州灭你家满门的那位,是非常确信活着的朱四公子您是一个对个中内情‘毫无所知’的局外人,”陆琦低低地叹了口气,“好心意”地替朱泓默续道,“所以您北上一路,毫无所阻……甚至那些书,可能也就只是一堆单纯的书罢了。”

    “后面那批黑衣人故布疑阵至此,不过是与前面那批从‘同舟共济’走到了‘同床异梦’,一条心必然不会是一条心了,看他们狗咬狗一嘴毛,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不是么?”

    “陆大夫心知肚明就好,”朱泓默低下头,掩住发红的眼角,只毫无情绪道,“我朱家招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批人……您既要入宫,万事小心。”

    陆琦抬眸,与朱泓默缓缓对视了一眼。

    有些话,虽然彼此还未说出口,但已尽在不言中。

    ——或许连朱泓默本人都想不透自家一向与世无争、不与人为难的曾祖究竟是碍着了哪边的利益、挡着了谁人的路,也对那最后竟引得朱氏满门被害的“东西”毫无头绪、一无所知……但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非得要顺着推导,也大可逆着倒推。

    就从前后两批人的手段来看,无论是能指使人千里迢迢灭人满门的、还是胆敢在西山大营边上劫道杀人的……都远非这朝中一般人可以做得。

    说是两家,也无非就那两家。

    今上祖父钦宗皇帝,生母卑微,昔年做皇子时,在宫中也极为不受宠。那时候朝堂上有被皇帝荣养二十余年的东宫太子、有太子同母弟三皇子、有深受帝宠的贵妃之子五皇子、有武将楚襄侯府作外家的六皇子、有……总之,这些人最后都死了,反倒是出身卑微、文采武功都平平无奇的七皇子登上了皇位,也就是后来的钦宗皇帝。

    许是因为昔年夺嫡过于惨烈的缘故,钦宗皇帝生性多疑难缠,于亲缘上也分外冷漠薄情,后来光宗皇帝即位,更是有过而无不及之地继承了他父皇钦宗的疑心病,还又从其上多创了另外一个饱为诟病的偏好。

    说通俗点,不过“任人唯亲”四字。

    光宗皇帝整日里怀疑兄弟要夺嫡造反、怀疑大臣有贰心不恭、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把权力牢牢把握在手中,于朝臣分外刻薄寡恩。

    但光宗皇帝终究是一个人。是人,便总有力所不逮之处。所以后来,光宗皇帝给自己想了绝妙的享清闲好主意:他对外人,多疑寡恩;对自己人,就放权深信。

    至于什么人才算得上是“自己人”?光宗皇帝有自己独一套的评价标准,其中第一条便是,他既娶了张氏女为妻为后,那张家,自然便是当之无愧的“自己人”了。

    承恩侯府张家这一庞然大物,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便是被光宗皇帝自己一口一口给喂大的。

    后来光宗皇帝喜爱元淳贤妃诞下的六皇子,想废嫡长而立庶弟,折腾几次都未能成行,其中承恩侯府张家出力多矣。

    光宗晚年,未尝没意识到张氏之祸,抬举元淳贤妃与淮南王,兴许也有制衡之意,但终究人年轻时候就不是个聪明人,老了更不会强到哪里去。——光宗空有抬举淮南王以制衡张家之意,偏偏最后即位的又还是东宫太子。

    且恰恰正因为这着,反叫得后来靖宗即位后,更不好随意对母舅家动手。

    再怎么说,那也是在夺嫡路上出过大力的“自家人”,纵是要卸磨杀驴,也得缓缓再卸、博个好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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