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3/3)
这一晚,她躺在榻上,脑子里还是溪山那片向阳坡地。
鸭子、蔬果、羊羔,还可以养几头牛,牛奶除了喝,还能做乳饼、酪子,酥斋的点心又能添新品,等到秋日栗子熟的时候,让客人自己去林子里捡,捡回来厨下给做糖炒栗子、栗子烧鸡、栗子糕……
越想越远,三更天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起了个早,第一件事就是给孙大娘子写信。
信就托脚夫送去外城,那糕呢?
给读书人送开拓市场,送给谁不是送呢,她想起前几日谢慈说,春闱之后来拜见他的同窗越来越多,若是这时候,书房里添一碟寓意极好的定胜糕……
——这可不是她特意送的,是恰好做了新糕,恰好出门寄信,恰好顺路。
谢慈见到她的时候,李怀珠站在角门旁,提着一方点心匣子,鬓边簪着一枝玉兰花朵。
“谢二郎,”她笑盈盈的,“儿新做的定胜糕,送与郎君尝尝。若是有同窗来访,也好待客。”
她说得轻巧,像真是来送开拓市场的样品。
谢慈轻轻笑起来。
“娘子费心了。恰巧昨日周老先生院里的山矾开得盛,折了几枝,原想遣人送去店里的——正巧娘子来了。”
他从书案旁的青瓷瓶里取出那束花,白瓣细碎,攒成茸茸的一簇簇,是很淡的香气。
往回走的路上,谢慈说反正无事,送她到巷口。
李怀珠说不用不用,也就两条街的事儿,谢慈没应声,提着空了的点心匣子,走在她身侧。
他手里提着的是她的糕,她怀里抱着的是他的花。
二月的风软软的,吹起她鬓边那枝玉兰的瓣。
李怀珠觉得今日的路好像格外短些,怎么一眨眼就到了店门口。
然后一掀帘子,就看见了窗边坐着的那个人。
那身秋香色褙子,那支熟悉的翠玉簪子,那个一丝不苟端茶的姿势。
孙司膳终于转过头来。
她老人家还是那副老样子,眉目寡淡严肃,目光从李怀珠脸上移过,看了眼她鬓边那枝玉兰,她怀里抱的山矾,她身后提着点心匣子的谢慈——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郎君。
孙司膳垂下眼,端起茶盏,红枣桂圆红糖饮子已经温了。
“……进来,”她说,“站门口像什么话。”
孙司膳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可李怀珠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十几岁。
那个在尚食局里,被罚抄《饮膳正要》的小宫女,抄完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司膳看了,说一句“字还是丑”,第二天却叫人送来了一盒活血化瘀的膏药,后来学做糕饼学了一个月,出炉时心急烫了手,不敢出声,司膳就把她的手拉过去,敷上药膏,裹好了纱布。
最后一面是出宫那日,她临封前被黜落,不知该说什么,无言面对老师,司膳背对着她整理书柜,始终没有回头,只说:“去吧。”
李怀珠那么伶牙俐齿一个人,竟就真的走了。
想一想,已经是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李怀珠赶紧侧身,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手往后一带——也不知道是想把谢慈往里请,还是想把他往外推。
“司膳,您先随儿来,这儿人一会儿就多了,请您去雅间吧……”
孙司膳终于放下茶盏,站起身,“好。”
雅间的门帘落下,李怀珠请孙司膳在上座坐了,亲斟了一盏茶,双手捧着放在她手边。
孙司膳没动那盏茶,只是看着李怀珠,目光严厉不足,温和也谈不上,就像从前在尚食局里,她做完一道菜,司膳拿起箸子尝第一口时那样——想看她自己知道不知道好坏。
李怀珠后背有点发紧,门帘外传来阿舟的声音。
“……郎君,您要不先在外头坐坐?娘子她……”
李怀珠莫名呛了一下,方才光顾着把司膳往里请,竟把谢慈晾在门口了!
“谢二郎,”李怀珠掀开一点珠帘,“你先去大堂坐坐?”
谢慈站在帘外,“好。我在外面等。”
李怀珠轻轻点头,正要放下帘子——
“那位郎君。”孙司膳道:“既是送娘子回来的,怎么不请进来喝杯茶?”
李怀珠抿紧了嘴唇,这感觉……怎么有点像早恋高中生被家长捉到似的。
谢慈却从容,在帘外微微欠身,“晚生谢慈,江宁府人氏。家兄谢卿,现供职户部右侍郎。”
孙司膳道,“户部谢大人的令弟,今科会元,久仰。老身在尚食局奉职二十三年,姓孙,忝为司膳,郎君称我孙司膳便是。”
李怀珠站在门边——前头是孙司膳,后头是谢慈,她往哪儿转都不是。
“去吧。”孙司膳说。
谢慈微微颔首,对着雅间方向又行了一礼:“司膳慢用,慈告退。”
他望向李怀珠脸上,微微勾唇一笑,无声说了声“没事的”。
帘子落下,谢慈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怀珠长舒一口气,转过身,孙司膳正挑眉看着她。
“出息了,”孙司膳淡淡地说,“会支使郎君给你提匣子了。”
李怀珠的脸腾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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